凱達格蘭族文化探討—— 以金包里社為核心視角（上）

作者：陳銀欉 先生

凱達格蘭族（Ketagalan）是台灣北部平埔族群的主要代表之一，屬於南島語系（Austronesian），千百年來活躍於台北盆地、北海岸及東北角地區，包括今新北市金山區（舊稱金包里）。
在金包里五千年歷史脈絡中，金包里社群正是凱達格蘭族「馬賽人」（Basay，又稱巴賽族）的核心聚落之一，以海洋文化、工藝貿易和硫磺資源聞名。

本文以下從起源、社會、經濟、物質文化、信仰到當代復振，全面深入探討其文化特徵，結合考古、文獻與口傳資料，提供客觀而豐富的視野。

一、族群起源與分布：從三貂角到金包里

凱達格蘭族的起源傳說多記載於日本學者伊能嘉矩等人的調查。族人傳說祖先原居「Sansai」（音譯為「山西」或海外某地），因妖怪「山魈」擾亂而舉族乘船漂流，最終在台灣東北角的三貂角（今新北貢寮）登陸，建立最早聚落。部分子孫西遷至台北盆地，部分沿北海岸發展，形成金包里社、大雞籠社、三貂社等馬賽人社群。
分布上，凱達格蘭族以台北盆地為主，北起基隆、南至桃園北區。
學者依語言與地理分為三支：
* 馬賽人（Basay）：北海岸至東北角的金山、萬里、貢寮一帶（含金包里社），以海洋貿易為主。
* 雷朗人（Luilang）：台北盆地中心。
* 龜崙人（Kulon）：林口台地等淺山區域。
金包里社（巴賽語Ki-taparri或類似）即馬賽人的典型代表，十七世紀前已是北海岸重要聚落，活動範圍涵蓋淡水河口至大屯山麓。
荷蘭時期文獻記載，金包里社人口曾達數百人，與大雞籠社、三貂社共同構成北海岸貿易網絡。

二、語言與社會結構：母系貿易社會

凱達格蘭語已消逝，但馬賽語（Basay）曾是北台灣的「通用語」，因馬賽人四處貿易而擴散。十七世紀西班牙、荷蘭文獻顯示，馬賽人擅長語言與計算，成為外來者與在地族群的中介。
社會結構為典型的母系社會：男性入贅女方，財產由女性繼承，與漢人父系文化形成強烈對比。這一制度讓女性在家庭與社群中擁有較高地位，也反映南島民族的馬來-波里尼西亞文化特徵。

三、經濟生活：海洋工藝與硫磺貿易

與其他平埔族以農耕、狩獵為主不同，馬賽人（含金包里社群）以海洋移動生活為特色，不事密集農耕，而是：
* 操舟沿海岸、河川遷移。
* 擅長工藝：製作弓箭、房屋、衣物、刀具、珠串。
* 以手工製品交換稻米、糧食，形成「地域分業」。
金包里地區的大屯火山硫磺（大油坑、死磺仔坪等）是關鍵商品，成為北部原住民與西班牙人、荷蘭人、漢人貿易的核心。
馬賽人因此具備商業性格，甚至有類似「掮客」的角色。
十三行遺址（新北八里，屬凱達格蘭文化）出土的方格軟陶、印紋陶、煉鐵遺跡與鐵器，證明約1800年前已發展出成熟的工藝與貿易網絡。
這種「水域社會」生活型態，讓金包里社群在殖民初期成為北海岸的活躍中介，卻也因土地被漢人開墾而逐漸失去傳統領域。

四、物質文化與考古遺產

凱達格蘭族的物質文化以實用與海洋適應為主：
* 居住：干欄式（高腳）房屋，適應潮濕環境。
* 陶器與工具：十三行文化出土的軟陶、印紋陶、煉鐵遺跡，顯示早期已掌握冶鐵技術。
* 服飾：簡單實用，男性多以頭巾、腰布為主（見早期照片）。

金包里相關遺址（如中角遺址、海尾遺址、龜子山遺址）出土繩紋陶、彩陶，屬舊社文化系統，證明史前至近代的連續性。

五、宗教信仰與祭儀：祖靈與自然崇拜

凱達格蘭族信仰以泛靈論（Animism）與祖靈崇拜為核心，尚未發展出複雜神廟系統。
重要祭典包括：
* 農曆六月十八日：祈求魚獲豐收（海洋文化特色）。
* 農曆八月十六日：感謝祖靈庇佑農作，以「山橄欖」（神聖植物）為祭品。
這些祭儀強調與自然的和諧，反映母系社會對祖先與土地的尊重。西班牙人引進天主教後，部分社群接受洗禮，但傳統信仰仍隱藏在後續道教、民間信仰中（如北投保德宮的族群信仰轉化）。

六、外來互動與文化變遷

十七世紀起，西班牙（1626–1642）、荷蘭（1642–1662）、明鄭、清朝、日本統治相繼影響金包里社：
* 殖民者利用硫磺貿易，馬賽人成為重要夥伴。
* 漢人大量移民後，凱達格蘭族被歸為「熟番」，土地流失、文化同化加速。
* 母系制度、語言、祭儀逐漸淡化，但地名（如金包里街、北投、唭哩岸）與部分血緣仍留存。

七、當代文化復振：從遺忘到重生

歷經四百年同化，凱達格蘭族多融入漢人社會，但近年復振運動蓬勃：
* 語言復振：巴賽語教學重現，耆老口述與文獻結合。
* 文化機構：台北市北投凱達格蘭文化館、貢寮巴賽祖師廟（山西祠）成為精神堡壘。
* 活動：祭典重建、紀錄片（如《凱達格蘭族的奮起之路》）、族譜與土地文書研究。
* 認同：許多北台灣居民發現自身具凱達格蘭血緣，透過地名、姓氏與口傳重新連結根源。

在金山老街與金包里歷史中，這些文化元素正被重新發掘：硫磺貿易的記憶、海洋工藝的傳承，以及與自然共存的智慧，皆是當代生態與文化保護的重要資產。

凱達格蘭族文化並非「消失」，而是轉化為台灣北部多元認同的一部分。
它提醒我們：在金包里五千年的大歷史中，原住民的海洋智慧、貿易精神與祖靈信仰，至今仍悄然守護這片土地。若想更深入體驗，建議參訪十三行博物館、北投凱達格蘭文化館，或參與地方復振活動。


凱達格蘭族祭儀探討——
傳統根源與當代文化（中）

凱達格蘭族（含金包里社所屬的巴賽/馬賽人支系）的祭儀，以泛靈論（Animism）與祖靈崇拜為核心，強調人與自然、祖先的和諧共存。傳統上並無複雜的神廟系統，而是透過簡單的公廨（公共祭祀場）與季節性祭典，表達對海洋、土地與硫磺資源的感恩。
歷經四百多年漢化與殖民影響，傳統祭儀多已斷裂，但自2000年代起，透過北投凱達格蘭文化館與族人復振運動，逐漸重現古調、取火儀式與族語元素，尤其連結金包里社的硫磺歷史，成為當代文化心跳的象徵。

以下從傳統、歷史記載到現代復振，詳細梳理祭儀細節。

一、傳統祭儀的核心精神與元素

凱達格蘭族信仰視萬物皆有靈，祖靈（ancestors）是主要崇拜對象，祭儀強調「敬畏自然、感謝庇佑、傳承後世」。主要特徵包括：
• 公廨（公共祭祀場）：傳統以茅草搭建的簡易祭祀空間。1930年代口述記載，公廨內供奉五個陶壺，以檳榔與山橄欖（神聖植物）為主要祭品，象徵祖靈安居與豐收祈願。
• 祭品與象徵：山橄欖（橄仔樹子）是重要聖物，用於祭祖；海洋相關祭典則可能使用魚獲或水芹菜等在地植物（現代復振時以芹菜替代）。
• 音樂與歌謠：祭歌為核心。1936年日本語言學家石坂莊作記錄巴賽族耆老潘氏腰口述的三首祭歌（淡水各社祭祀歌等），成為今日復振的重要文本。
• 儀式參與：由頭目家族或長老主祭，族人共同參與祈禱、獻祭與會飲（共享食物），體現母系社會的集體性。

二、傳統主要祭典日期與內容

根據文獻與族人口傳，凱達格蘭族有兩個固定祭典：
1. 農曆六月十八日（王爺誕辰相關祭典）
祈求魚獲豐收，呼應馬賽人（金包里社群）的海洋文化特色。族人聚集祈福，感謝大海與祖靈庇佑漁撈生計。此日也成為部分信仰王爺文化的凱達格蘭族人團聚時刻，常伴隨歌舞與共享。
2. 農曆八月十六日
感謝祖靈庇佑農作收成。以山橄欖為主要祭品，獻祭後族人會飲，祈求來年平安豐收。這是典型的祖靈祭，強調「飲水思源」與世代傳承。
這些祭典規模較小，側重實用與感恩，而非大型豐年祭式的狂歡，反映北海岸族群「水域社會」的移動性與貿易性格。

三、現代復振祭儀：以「秋祭」與取火儀式為代表

由於傳統民俗文化祭儀已難完整保存，當代凱達格蘭族（尤其是北投社、金包里社後裔）透過文化館與協會，重新建構儀式。
近年來最重要活動為凱達格蘭秋祭（多在秋季舉辦，如2025年11月1日在北投凱達格蘭文化館），主軸為「水火同源、承先啟後」。
秋祭詳細流程與元素（以近代的實例為主）：
• 取火儀式（火起こし）：最核心復振象徵。由北投社兩位頭目家族長老主祭，使用磺火石（電石）與水碰撞，產生火焰，製造「水火同源」的異象。
此儀式直接連結金包里社、大雞籠社、北投社等先人共同守護大屯火山硫磺的歷史（大油坑、死磺仔坪等）。長老點火後，將火焰傳遞給青年世代，象徵文化薪傳。儀式風雨無阻，強調「不怕水」的北投社傳統。
• 古謠重現：演唱巴賽語「淡水各社祭祀歌」與巴賽調台語聖詩（如「上帝創造天及地」），呈現原住民信仰與基督教的和諧交融。
• 祈禱與獻祭：長老代禱，族人獻上象徵性祭品，追思祖靈。
• 周邊活動：族語復振五年展、尋路工作坊（討論舊社振興）、秋季會飲（共享食物，凝聚散居族人）。
• 參與者：邀請散居北北基桃的金包里社、北投社等舊社族人，強調「尋根」與「向前輩致敬」。
此外，還有祭祖溯源活動（如前往舊社清除祖墳雜草、以月桃葉鋪地擺供品），以及與核四遺址相關的抗爭祭儀，結合文化復振與土地守護。

四、祭儀的時代意義與金包里文化連結

傳統祭儀反映凱達格蘭族「海洋移動、硫磺貿易、祖靈守護」的文化DNA；現代文明復振則融入族語復振、環保意識與基督信仰元素，成為對抗同化、重建認同的工具。
在金包里五千年歷史文化中，這些祭儀讓硫磺資源從「商品」昇華為「祖靈記憶」，提醒後人珍惜北海岸的自然與文化根源。



潁川學「金包里五千年的大歷史」（下）


一、史前文化與原住民時期

金包里（今新北市金山區舊稱）擁有豐富的史前文化遺址，約4500年前已有人類活動。十七世紀中葉以前，此地為平埔族凱達格蘭族（巴賽語系）金包里社群的主要聚居地。
根據學者翁佳音研究，荷西文獻中被譯為「金包里」的「Taparri」（沙巴里）與「Kimaurij」，實際指不同區域：前者位於今淡水一帶，後者本社在今基隆仁愛區，其領地涵蓋北海岸東半部（含今日基隆、萬里、金山等地）。金包里社群則以海洋文化著稱，擅長漁撈、貿易，並與大屯山麓的硫磺資源密切相關，成為北部原住民與外來者（西班牙人、荷蘭人、漢人）交易的主要商品。
大屯火山區的硫氣孔分布於金山斷層以東，北投至金山沿線約18公里，主要產地包括：
* 大油坑：台灣硫磺主產地。
* 八煙：位於八煙台地北緣。
* 死磺仔坪：磺嘴山西北麓，產硫磺及白土。
* 焿子坪：磺嘴山東北麓，萬里磺溪發源地。
金包里是台灣少數能將史前文化與近代原住民族傳承連結的地區之一，屬於舊社文化分布範圍，擁有中角、海尾、龜子山等重要遺址。

二、主要史前遺址

1. 中角遺址
位於萬壽里，屬十三行文化系統，出土方格軟陶、印紋陶及煉鐵遺跡。十三行文化起始至少可追溯至1800年前，延續約1500年。
2. 海尾遺址
位於萬壽里、清泉里，屬舊社系統。因貝塚長期暴露，遺址遭受嚴重破壞。
3. 龜子山遺址
位於金山五湖里至萬里區大鵬里，屬舊社系統，出土繩紋陶片與彩陶片。

三、外來政權與統治時期

西班牙時期（1626–1642）

西班牙人佔領北台灣16年間，最早引進天主教，並將統治區分為淡水省區（含大雞籠/金包里地區）、噶瑪蘭省區及哆囉滿省區。金包里地區約有2–3個村落，原住民活動範圍曾達淡水河口，並控制部分硫磺礦產。

荷蘭時期（1642–1662）

1642年8月，荷蘭人北上攻佔西班牙人在雞籠的城堡。同年9月，大雞籠社、金包里社及三貂社等表達願將土地獻給荷蘭東印度公司。文獻記載，金包里社於1647年有84戶、288人；1655年則為48戶、157人。

明鄭時期（1662–1683）

鄭氏王朝末年（1682年左右），為防範清軍，鄭軍在雞籠部署重兵，並對周邊原住民橫征暴斂以供軍需，引發雞籠、淡水至新港、竹塹諸社的抗暴事件。同時，漢人在金包里老街一帶展開屯墾。

大清帝國時期（1684–1895）

1684年（康熙23年）起，金包里社納入清廷管轄，隸屬關係多次調整：初屬諸羅縣，1723年（雍正元年）改隸淡水廳，1875年（光緒元年）改隸基隆廳，1888年（光緒14年）再改隸台北府基隆廳。
1700年（康熙39年），郁永河《裨海紀遊》首次記載金包里社，描述「金包里是淡水小社，亦產硫，人性巧智。」清朝雖嚴禁私採硫磺，但私採活動仍盛，大油坑一帶逐漸形成村落。

日本統治時期（1895–1945）

1895年《馬關條約》簽署後，台灣割讓予日本。早期金包里堡包含今日金山區與萬里區。1920年（大正9年）實施州郡街庄制，改稱「金山庄」，隸屬台北州基隆郡。

戰後時期

1945年台灣光復後，設台灣省台北縣金山鄉。2010年五都改制後，改為新北市金山區。

四、金山歷史文化之災難回顧

金山地區的歷史充滿外來勢力碰撞、族群互動與自然挑戰，以下為主要事件簡述：
1. 族群與殖民衝突：凱達格蘭族金包里社群原以漁獵、貿易為生。西班牙人、荷蘭人及漢人相繼到來後，土地使用、資源分配與文化差異引發多次衝突與社會變遷。
2. 西班牙與荷蘭爭奪戰（17世紀）：雙方在北台灣（含和平島薩爾瓦多城）展開攻防，影響當地居民生活空間。
3. 明鄭屯墾與抗暴：鄭軍進駐後，金包里老街成為屯墾中心，原住民面臨新社會秩序的適應與壓力。
4. 同治六年（1867年）基隆外海地震引發海嘯：此次事件造成基隆至金山沿海嚴重災情，山崩地裂、海水暴漲，屋宇傾壞，溺亡數百人，凸顯自然力量的強大。
5. 硫磺開採相關災變：大屯火山區硫磺開採歷史悠久，曾是重要經濟來源，但也伴隨意外風險（如礦場崩塌等），為當地留下勞動記憶。
6. 乙未抗日（1895年後）：日本接管後，簡大獅等抗日義軍以金山地區為據點之一，在金包里半嶺古道、倒照湖山區等地與日軍交戰，展現捍衛家園的意志。
7. 二二八事件（1947年）：事件波及金山地區，當地民眾捲入社會動盪，留下沉痛記憶。

這些事件反映不同時代的衝突、適應與韌性，共同形塑了金山今日的面貌。

五、金山老街的繁華與文化省思

金山老街夜間燈火通明、攤販雲集，以鴨肉等美食聞名，成為熱鬧的觀光地標。然而，在美食喧囂之外，老街上的古老廟宇——慈護宮、廣安宮、應遠壇等——卻常被匆匆路過。金面媽祖、開漳聖王、正一張天師等神明，靜靜守護這片土地。
老街的繁榮是台灣傳統市街文化的縮影，但若僅依賴美食，其文化內涵容易流於表面。人們來此品嚐小吃，卻較少探訪歷史與信仰的靈魂。相較歐洲城市（如佛羅倫斯），美食與藝術遺產並重，才形成深刻的文化記憶。
金山擁有豐富史前遺址、原住民文化、殖民歷史與自然景觀，如何讓這些元素在現代生活中重現光彩，是值得思考的課題。我們期待金山老街不僅是美食天堂，更能成為歷史、文化與生活交融的場域。

六、金山歷史文化與生態環境的保護

保護金山歷史文化與生態環境，需要政府、社區、學界與民眾共同努力。以下為具體建議：
1. 歷史文化保護
* 修復並依法保護老街、寺廟、遺址等歷史建築，禁止不當拆改。
* 設立金山歷史文化展示中心或博物館，陳列文物、照片與文獻。
* 定期舉辦文化展覽、講座、導覽活動，並將金山歷史納入在地學校教育。
2. 社區參與與意識提升
* 鼓勵居民擔任導覽志工或加入文化保護組織。
* 透過社群媒體、影片、文章等，推廣金山歷史文化與生態價值。
3. 生態環境保護
* 對海岸、山林、溫泉、硫氣孔等自然資源實施永續管理，限制過度開發。
* 推動綠色生態旅遊，倡導低碳、減塑與環境友善措施。
* 針對受損區域進行科學生態修復，如植樹與海岸保護。
4. 法規與規劃機制
* 制定並嚴格執行環境與文化保護法規，對破壞行為予以處罰。
* 任何開發案均須進行環境影響評估（EIA）與文化影響評估。
5. 跨部門合作
* 政府與非政府組織、學術單位、民間團體及企業共同合作，整合資源推動保護計畫。

透過政府與民間團體系統性努力，金山的歷史文化與自然生態將成為世代傳承的寶貴資產，讓後人得以在繁榮中不忘根源。


新北市金包里陳氏宗族 第十九代
中華民國世界陳氏宗親總會 副理事長　

陳銀欉　 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