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 從中原實學到南島航海,從海島台灣到AI時代的全球治理(上)
作者:陳銀欉 先生
前言
若要為「潁川學」尋找一條能與二十一世紀真正接軌的新道路,那麼答案恐怕不在更封閉的內陸文化視角,而在更開放的海洋文明視野。
「潁川學」原本所強調的,並不是消極守成,而是面對變局時的制度理性、秩序建構與實踐能力。若從荀子實學一脈來看,其精神不在宿命,而在「制天命而用之」式的人為努力:承認世界有其客觀條件,但人可以透過禮法、制度、教育與治理,把風險轉化為秩序,把環境轉化為資源。這種文明精神,正好能成為台灣重新理解自身海洋命運的重要思想起點。
台灣的位置特殊性,在於它既不是純粹的內陸文明延伸,也不是單一族群、單一王朝所能完全定義的地方。它是一座海島,是東亞、東南亞與太平洋之間的樞紐,是航線、移民、貿易、殖民、戰略與文化交會的場域。
中央社轉述郝明義教授的核心觀點時指出,真正的關鍵不在把海洋視為圍困,而在把海洋理解為四通八達的通路;同樣地,台灣官方的《2025 National Ocean Policy White Paper》也直接把台灣定位為要走向「安全、永續、共享繁榮」的海洋國家。換言之,今日台灣對自身角色的再定義,已經不只是文化論述,而逐漸成為政策與治理的實際方向。
因此,所謂「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並不是要否定中原文化傳統,而是要把潁川學從陸地政治的慣性中解放出來,讓它重新回到更原始也更有生命力的文明問題:一個群體如何在流動世界中維持秩序,一個社會如何在海洋網絡中建立自身位置,一種文化如何在開放接觸中不失其本。
這正是潁川學最值得現代化的地方。若以此重新思考,潁川學不是只能談家譜、墓誌與宗祠,它也可以談港口、航線、群島、供應鏈、海洋教育、海洋法治與跨文化全球化治理。
一、從中原潁川到海島台灣:潁川學需要一次文明轉向
傳統文化理解中的潁川學,常與中原士族、家族倫理、荀子實學、禮法並治、慎終追遠等議題相連。這一脈思想的長處,是重視秩序、制度與歷史記憶;但若停留在內陸農業文明的框架,潁川學就容易被理解成偏重守成、偏重祖制、偏重封閉穩定。然而荀子思想本身並非如此。荀子重人為、重教化、重制度,承認外在世界的現實約束,卻主張人可以靠後天設計克服自然與人性的限制。這種文明精神若放到台灣,不應只用來維持既有秩序,更應用來設計新的海洋秩序。
台灣的歷史經驗,本來就比許多內陸社會更接近海洋文明。它的歷史不是單線發展,而是由不同航海路徑、不同語言群體、不同貿易體系反覆疊加而成。從史前南島先民,到漢人移民,再到近代東亞海上帝國與全球航運體系,台灣從來不是海洋邊陲,而是海洋交界面。
劉益昌教授在《Journal of Global History》的研究便指出,從考古材料來看,台灣與南海周邊區域在公元前1500年至前500年間存在間歇性互動與文化交換,而南島航路與海上絲路正是人與物移動的重要通道。這說明台灣的歷史底色,本來就不只是農耕時代中國的一個附屬章節,而是東亞海洋世界的重要節點。
若如此,潁川學的真正升級,不是拋棄中原,而是把中原實學放進海洋場景裡重新運作。也就是說,潁川學不再只是「守禮的家族學」,而要成為「面對流動世界的文明治理學」:一方面保有祖德與倫理,另一方面擁抱交流、貿易、科技與跨文化合作。這樣的轉向,既不背離其本,也更符合台灣社會的現實條件。
二、台灣不是海上孤島,而是海洋通路
郝明義教授提出「海洋思維」時,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改變台灣社會長期受陸地思維支配的慣性。在陸地思維中,海洋常被看成風險、邊界、威脅、漂泊與不安定;但在海洋思維中,海洋恰恰是聯通、轉運、冒險、機會與外向發展的起點。這一觀點之所以有啟發性,不只是因為它鼓勵年輕人放眼世界,更因為它切中了台灣歷史的真相:台灣從來不是被海包圍的「受困之地」,而是可以透過海洋與世界連結的「節點之地」。
行政院海洋事務委員會在2025白皮書中,明確把韌性、安全、永續與共享繁榮作為海洋政策藍圖,並提出海洋空間規劃、藍色經濟、海洋素養等治理方向;2025 Taiwan International Ocean Forum 也以「海洋安全」與「藍色經濟」為兩大軸線。這表示台灣對海洋的理解,已逐漸從漁業、港口或國防的單一部門思維,轉向更全面的國家治理思維。若潁川學要與時俱進,就不能只停留在文化抒情,而必須回應這種制度層次的海洋轉型。
更重要的是,海洋文明並不只意味著對外開放,也意味著對不確定性的適應能力。海上世界沒有固定疆界,只有不斷變動的航線、季風、潮汐、港口與交易秩序。這與內陸文明依賴邊界、土地與穩定行政區劃的邏輯不同。若把荀子的制度理性放進海洋世界,它所要解決的問題就從「如何維持固定秩序」轉為「如何在流動中建立可持續的秩序」。台灣正是最適合發展這種思想實驗的地方。
三、以南島台灣為起點:重寫海洋文明的大歷史
若說台灣的海洋文明有一個最深的起點,那並不只是明清以後的漢人海商,而是更早的南島世界。中央研究院與原民會相關資料都指出,現有越來越多語言學、考古學與民族植物學證據支持「南島語族可能從台灣擴散出去」的假說;其中,中研院特別強調台灣南島語的高度多樣性,是支持台灣作為重要源頭地區的關鍵語言學證據之一。這一點意義極大,因為它把台灣從「東亞邊緣」改寫為「全球海洋遷徙史的重要起點」。
但這裡需要謹慎。就學術上說,「出台灣說」雖是主流且獲得多學科支持,但並不是所有細節都已完全無爭議定論。官方文化網站也明確寫到,南島語族起源「說法不一」,只是「出臺灣說」是目前重要且有多方證據支持的一支。這種表述其實更適合用於論文式寫作,因為它既尊重學界主流,也保留研究演進的空間。
即便如此,台灣在南島航海史上的地位仍然非常突出。Antiquity 的研究指出,台灣海峽的新石器航海約在五千年前已開始,且涉及至少一百三十公里以上的開放海域航行;另一篇研究則以台灣海峽兩岸的石器流通為證據,認為這類海上往返可能是規律性航行的開端,並最終通向後來波里尼西亞對太平洋的殖民。這代表台灣不只是語言的源頭之一,也可能是早期海上技術與跨海移動的重要發生地。
若把這段歷史納入潁川學,意義非常深遠。因為這迫使我們承認:台灣的文明根基不是單一漢人敘事,而是南島、漢人、東亞海商、殖民體系與現代全球網絡共同構成的複合體。
潁川學若要以台灣為核心,就不能只是把中原文明移植到海島,而必須讓南島航海傳統成為台灣文明論述的一部分。如此一來,潁川學才不是狹義的宗族學,而能提升為真正的海洋文明學。
四、從閩南海商到海上絲路:台灣作為文明中介
台灣的海洋性,不只來自史前南島,也來自歷史時期的海商網絡。劉益昌教授的研究指出,台灣視角下的考古資料顯示,南島航路與海上絲路並非彼此斷裂,而是在南海與周邊區域形成交錯、重疊與互相影響的通道。這一觀點很重要,因為它說明台灣不是被動接收文明,而是在不同海洋網絡的交會中參與文明形成。
從這個脈絡看,閩南海商、鄭氏集團、港口市鎮、廟宇信仰與跨海移民,都不只是地方史片段,而是台灣海洋文明化的中間階段。台灣既承接中原文化南來,也吸收南洋與太平洋世界的海洋特質。這使台灣在文明類型上有別於典型內陸王朝中心,而更像一個具有中介性質的海島文明:它能翻譯、轉運、折衷、混融,也因此更具創新能力。
若將潁川學放在這裡,便可以提出一個新的判斷:潁川學的現代任務,不是恢復某種單一的中原正統,而是把中原秩序能力、閩南海商精神、南島航海記憶與台灣當代民主開放結合起來,形成一種真正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論述。這不是去中國化,也不是單純本土化,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世界文明綜合。
五、海洋文明不是浪漫想像,而是治理能力
海洋文明若只是詩意抒情,終究不足以支持台灣未來。真正的海洋文明,必須落實為治理能力。2025國家海洋政策白皮書把海洋國家的目標概括為安全、永續與共享繁榮,並進一步強調藍色經濟、海洋空間規劃、海洋素養與全民參與。這表示,海洋文明的現代版本,必須同時處理海洋保育、產業發展、風險管理、國際合作與教育改革。
這裡恰好能看出「荀子思想」對當代海洋治理的價值。荀子思想不相信只靠善意就能自動形成秩序,而強調禮法制度的重要;同理,海洋文明也不能只靠口號,而需要制度設計。例如海洋保育需要科學監測與法規,藍色經濟需要產業策略與區域合作,海洋安全需要韌性治理與國際安全機制連結,海洋教育則需要從課綱、師資到公民素養的系統推進。這些,都不是抽象「愛海洋」可以代替的。
也因此,潁川學若要探索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就不能只談「海權」或「海洋夢想」,而應提出一套更完整的海洋禮法:如何在開放中守住底線,如何在競爭中維持倫理,如何在資源利用與生態永續之間取得平衡,如何讓台灣青年不再只是考試機器,而是具備海洋素養、國際視野與資料分析能力的新世代海洋公民,這才是實學。
六、教育改革:讓台灣青年從陸地思維走向海洋思維
海洋文明若要成形,最關鍵的是教育。郝明義教授談海洋思維時,反覆指出台灣年輕人面臨的不是單一經濟問題,而是更深層的認知框架問題:若仍以穩定、封閉、考試、內需與單一路徑來理解人生,就很難在當代世界找到新的出口。海洋思維的真正價值,是讓年輕人理解開放、流動、跨界與不確定性不是威脅,而可能是機會。
官方層面也正在補強這一點。台灣已建立全民海洋素養平台,並推動海洋素養種子教師與海洋教育計畫,顯示海洋教育正從少數專業領域轉向公民基本素養。
這很重要,因為真正的海洋文明,不是少數航海專家的技能,而是整體社會都知道如何理解海洋、尊重海洋、治理海洋與利用海洋。
若從潁川學的角度來看,教育改革不只是知識內容更新,更是人格與世界觀的重塑。過去潁川學重視家教、師承與禮法訓練;今天,這種精神可以轉化為新的教育目標:培養既有歷史根性、又有全球視野;既理解中華文明,也尊重南島傳統;既懂倫理,也懂科技;既能安身立命,也能航向世界。這樣的青年,才是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真正承載者。
七、AI時代的海洋台灣:從航海文明到資料文明
今日談海洋文明,不能停留在木帆船時代。海洋文明若要成為二十一世紀的思想體系,必須與AI、資料治理、供應鏈韌性與全球風險管理結合。2025白皮書已把海洋治理與氣候變遷、地緣政治、共享繁榮相連結,說明海洋已不只是自然場域,而是複雜系統治理的核心場景。
這裡,潁川學可以提供一種很有力量的補充。AI能提升海洋監測、物流預測、漁業管理、氣候分析與風險預警,但AI本身不能回答「應該如何分配」「什麼才叫公平」「如何兼顧效率與生態」「如何讓弱小沿海社群不被犧牲」這些倫理問題。
潁川學如果仍保有禮法並治、敬天法祖、通權達變的精神,就能在AI文明中扮演價值框架角色:以技術為工具,以人與文明為目的。
更具體地說,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未來可以發展成四個層次:第一,海洋科學與資料治理;第二,港口、航運、能源與藍色經濟;第三,南島文化、海洋文學與公民教育;第四,印太區域的海洋合作與全球治理參與。這四者結合,台灣才不只是地理上的海島,而能成為思想上的海洋節點。潁川學若能進一步把中原實學轉化為海洋制度學與AI倫理學,就能在未來文明競爭中提出自己的語言。
八、重新定義台灣:不是邊陲,而是文明樞紐
台灣最深的問題,往往不在資源不足,而在自我敘事不足。長期以來,台灣容易被放進他者的地圖:在大陸視角裡,它是沿海一隅;在海權視角裡,它是第一島鏈節點;在全球供應鏈裡,它是製造與科技重鎮;但若從海洋文明史看,台灣其實還是一個可以主動發言的位置。因為它同時連結南島航海、中華文化、東南亞海域、太平洋群島與當代民主社會。
這樣的複合性,本身就是世界級資產。
因此,「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不是狹義的地緣主張,而是一種文明自我定位:把台灣理解成東亞與太平洋之間的文明中介、海洋治理試驗場、南島記憶保存地與中華海洋轉型的先行者。若台灣能成功建立這樣的論述,它的文化價值將不只來自經濟實力,而來自能否提出一套對世界有用的海洋文明方案。
潁川學探索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
從中原實學到南島航海,從海島台灣到AI時代的全球治理(中)
潁川學的海洋轉向,台灣文明的未來
「潁川學」若要真正升級,關鍵不在更強調其內陸源頭,而在於完成一次文明轉向:從中原實學走向海洋實學,從宗族倫理走向海洋治理,從宗祠記憶走向全球航路,從陸地思維走向海洋思維,從歷史保存走向未來設計。
這不是對傳統文化的背叛,而是對傳統文化最好的活化。
若用一句話來概括本文作者的主旨,那就是:台灣不是中華文明的邊緣,而是可以讓中華文明重新海洋化、全球化與未來化的關鍵起點。
南島先民曾從台灣這裡出海,跨向廣闊太平洋;今日台灣若能重新擁抱海洋,結合荀子思想的制度理性、南島文化的航海精神、閩南政權的海商韌性與AI時代的治理能力,潁川學就不再只是過去的記憶,而能成為面向世界的新文明語言。
台灣的海洋文明,未來已來,未來的未來
台灣的海洋文明,未來已來,未來的未來。
回望台灣的歷史,我們不應再只是以島嶼的孤立感來理解自身,而應以海洋文明的連結性來重新定義自己的位置。台灣不是被海包圍的邊陲之地,而是被海洋推向世界的文明樞紐;不是只能被動承受大國力量擠壓的地理節點,而是有能力主動書寫海洋新秩序的歷史主體。從南島先民乘風破浪、跨海遷徙的遠古記憶,到閩南海商縱橫海路、連結東亞與南洋的流動網絡,再到今日台灣在印太區域、全球供應鏈、海洋治理與科技文明中的戰略位置,我們已經清楚看見:台灣的命運,從來不在封閉的陸地文化視野裡,而在遼闊無垠的海洋文明之中。
「潁川學」若要真正提升歷史文化水平,就不能只是停留在中原記憶的保存與家族倫理的延續,而必須進一步完成思想上的海洋轉向。這種轉向,不是捨棄傳統,而是使傳統重新獲得未來;不是背離祖德,而是讓祖德從內陸秩序的保存,升華為海洋文明的開展。荀子式的實踐理性、禮法並治、通權達變,本就不是僵硬守舊的學問,而是一套面對現實、重建秩序、化亂為治的文明方法。放在今日的台灣,這套方法正可以轉化為新的海洋治理智慧:以制度面對風險,以教育培育視野,以科技支撐治理,以文化凝聚認同,以海洋打開台灣的世界性格局。
更重要的是,台灣的海洋文明並不只是經濟與戰略的問題,更是文明自我理解的問題。當我們重新認識台灣作為南島語族重要源頭之一的歷史位置,重新發現台灣在海上絲路、南島航路、東亞海商網絡與現代全球體系中的關鍵角色時,我們其實是在改寫一種更大的歷史敘事:台灣不只是中華文明的邊陲,不只是亞洲海域中的一座島,而是一個能夠把中華文化、南島精神、民主開放與科技治理重新整合的文明節點。這種史詩級的大整合,不僅能讓台灣重新認識自己,也能使世界重新認識台灣。
因此,本文作者所要指出的,不只是「台灣應該走向海洋」,而是:台灣本來就是海洋文明的一部分,而且正站在新的世界文明起點上。
所謂海洋文明,不只是空間的開放,更是心靈的開放;不只是航線的延伸,更是思想的延伸;不只是貿易與軍事的場域,更是文化、教育、科技與治理共同交織的未來平台。
今天的台灣,若仍以陸地思維自我限制,便會錯失歷史賦予的機會;但若能真正以海洋思維重建世界文明視野,則台灣不但能為自身找到新方向,也能為世界提供新的文明啟示。
從這個角度看,潁川學探索以台灣為核心的海洋文明,其意義早已超越學術論述本身。它是一種文明自覺,也是一種未來宣言。它提醒我們:真正偉大的文化,從來不是封閉自守,而是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吸納、融合、更新與創造;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也從來不是只守著過去,而是在尊重過去之上,勇敢設計未來。台灣若能以海洋為路,以文明為魂,以科技為器,以教育為本,則其前途所展現的,將不只是區域性的繁榮,而是具有世界意義的新文明形態。
所以,本文作者願以一句最深沉而最有力的話作為最後的結語:台灣的海洋文明,未來已來。
它已經不再只是歷史學家的考證,不再只是文化人的想像,不再只是政策文本中的願景,而是正在形成中的未來現實。
而當我們真正理解這一點,並願意以更大的歷史眼光、更寬的海洋胸襟、更深的文明自信去承擔它時,我們就會明白——
「台灣的海洋文明,不只是今天的未來,
更是未來的未來」。
本文作者以一句作結語:
潁川學若能以台灣為核心重構海洋文明,則其所守者,不僅是祖德;其所開者,乃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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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