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海外華人血淚史—— 從明清呂宋屠殺到現代東南亞排華事件（中）
作者：陳銀欉 先生
引言
海外華人的雙重命運
華人自古以來便以勤勞、善於經商聞名，足跡遍及全球。然而，在異鄉的繁榮往往伴隨著猜忌、恐懼與暴力。從16世紀西班牙殖民菲律賓開始，到20世紀末的東南亞排華暴動，海外華人社群多次遭受系統性屠殺、驅逐與歧視。這些事件不僅造成數萬人命喪異域，更深刻影響了華人移民的生存策略、族群關係與祖國的海外政策。
明清時期菲律賓（當時稱呂宋）的排華事件，是最早且最血腥的案例之一。西班牙殖民者一方面依賴華人的貿易與手工業，另一方面卻因人口比例失衡、商業競爭與反叛疑慮，反覆展開屠殺。
從1603年至1662年，至少發生四次大規模屠殺，遇難華人總數估計達數萬人。此後，類似模式在全球重演：美國的《排華法案》、墨西哥的托雷翁大屠殺、馬來西亞的「五一三事件」、印尼的「黑色五月暴動」，乃至越南的反華示威，都反映出「經濟成功招致猜忌」的共同邏輯。
這些歷史並非孤立，而是殖民主義、民族主義、經濟競爭與政治操弄交織的悲劇產物。
本文作者將系統梳理這些事件，探討其背景、經過與影響，旨在透過教育讓後人記取教訓：族群和諧需建立在平等與法治之上，而非恐懼與排斥。
第一章：明清時期菲律賓呂宋大屠殺——
殖民恐懼下的血腥循環
菲律賓華人社群可溯至明朝前期，閩粵移民因海上貿易聚集馬尼拉，至16世紀末，華人人口已達數萬，遠超西班牙殖民者（約2000人）。華人掌控零售、手工業與中菲貿易，白銀大量流入中國，卻也引發西班牙殖民當局的猜忌。他們擔心華人「勢力過大」會威脅殖民統治，同時又需華人維持經濟運作，遂採取高稅、限制活動與宗教同化政策，形成「依賴與恐懼」的矛盾。
1603年第一次呂宋大屠殺（明萬曆三十一年）
這是規模最為慘烈的排華事件。起因複雜：西班牙曾強徵華人參與遠征香料群島，導致反抗；同時，明朝派遣使團探勘「機易山金礦」，華人熱烈歡迎，引發西班牙懷疑明朝將聯手華人奪取呂宋。殖民總督下令登記華人姓名，並以「高價收購鐵器」為由解除華人武裝，隨後，西班牙軍隊與土著盟軍展開屠殺華人事件。
華人被迫逃往大侖山（今帕拉納克一帶），因飢餓下山求援，遭埋伏圍剿。前後死亡人數估計2.3萬至2.5萬人，僅約300名華商倖免。馬尼拉華人聚居區「涧內」被大炮夷為平地。西班牙事後向明朝辯稱「華人謀亂，不得已而殺之」。明朝萬曆皇帝接報後，下旨責備呂宋「擅殺商民」，但僅由福建巡撫徐學聚發出《諭呂宋檄》，要求送還死者家屬，並未採取軍事行動。檄文甚至提及「中國四民，商賈最賤」，反映明朝視海外僑民為「天朝棄民」的態度。華人社群幾近毀滅，但因經濟需求，倖存者與新移民迅速回流。
1609年第二次屠殺
相隔僅六年，華商因稅收過重抗議，再次引發衝突。西班牙當局以類似手法屠殺約2萬華人。短短六年內，呂宋華人死亡已逾5萬，嚴重打擊當地經濟。
1639年第三次呂宋大屠殺（明崇禎十二年）
此次起因於西班牙強徵高額身份證稅與租稅，華人反抗。殖民當局再度展開全面搜殺，死亡人數約1.7萬至2.4萬。當時明朝正值內憂外患：松錦之戰慘敗、李自成起義、蝗災人相食，明廷無暇顧及海外，華人再次成為孤立無援的受害者。
1662年第四次屠殺
鄭成功（國姓爺）收復台灣後，遣使要求菲律賓西班牙總督「改邪歸正、俯首納貢」，並譴責其屠殺華僑。西班牙恐華人內應，發動預防性屠殺，約數千人遇難。
鄭成功聞訊大怒，曾計劃征菲，但因病逝未果。
這些屠殺並非一次性事件，而是循環模式：
經濟依賴→人口增長→猜忌恐慌→解除武裝→屠殺→華人回流→重複。
18世紀中葉後，仍有小規模排華，如1762-1765年英國短暫佔領馬尼拉期間，西班牙以「華人通敵」為由殺害華人。
整體而言，從1603年至18世紀，菲律賓華人遇難總數高達數萬，華人社群規模數度縮減，卻因商業不可或缺而頑強重生，奠定今日菲華文化的基礎。
大清帝國態度一貫消極。明清兩朝均將海外華人視為「棄民」，缺乏有效保護。這與歐洲列強積極維護僑民形成對比，凸顯當時中國海權缺失與天朝心態的局限。
第二章：19-20世紀全球排華浪潮——從西方到東亞
排華現象並非東南亞獨有，而是19世紀全球化與殖民擴張的副產品。
華人勞工隨「苦力貿易」散布世界，卻因「黃禍論」遭受系統性歧視。
美國《排華法案》與暴力事件（1882年起） 19世紀中葉，加州淘金熱與鐵路修建吸引大量華工。華人以低工資、長工時競爭，引發白人工人與工會不滿。「黃禍」宣傳將華人描繪為「不文明、道德敗壞」。1882年，美國通過《排華法案》，禁止華工移民，並將已在美華人變成「二等公民」，不得歸化。此法延續至1943年，是美國史上唯一針對特定族群的移民禁令。
此後，西部多地爆發暴力：1885年懷俄明石泉鎮屠殺28名華人；塔科馬事件中，暴民焚燒華人聚居區，市長與警察局長竟為主謀。
墨西哥托雷翁大屠殺（1911年5月13日）
墨西哥革命期間，叛軍與暴民在科阿韋拉州托雷翁洗劫華人社區。僅9小時內，303名華人（多為廣東台山人）遇難，財產被掠。暴徒甚至剝去死者衣物、殘害屍體。
清朝提出3000萬比索賠償，卻因國力衰弱未能有效追責。此事件反映革命亂局中，少數族群易成代罪羔羊。
英國倫敦華人社區的排華情緒（19世紀末-20世紀初）
自18世紀中葉，華人水手隨東印度公司進口茶葉香料，逐漸在萊姆豪斯形成小型社區。至1880年代，華人以低工資競爭碼頭工作，引發本土工人不滿。儘管倫敦華人總數僅數百人（全城人口約700萬），排外情緒仍高漲。1905年《外國人法》限制貧困外國工人入境，間接針對華人。部分華人涉足非法活動，更助長仇視。巴麥尊勳爵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即以中國文化「不文明」為由宣戰；第二次鴉片戰爭後，額爾金勳爵焚燒圓明園，更是報復心態的極致。
日本的反華情緒（19世紀末-20世紀）
日本崛起後，排華情緒同樣強烈。1886年長崎事件中，清朝海軍水兵與日方衝突，清廷拒絕道歉，加劇日方敵意。
甲午戰爭期間，日本媒體與插圖常描繪「斬首中國俘虜」場面，強化「中國威脅」或「中國落後」形象。
其他地區
秘魯華人被當作奴隸勞工，禁止擔任公職；中蘇關係惡化後，蘇聯保守派以「中國威脅論」煽動反華；韓戰後，部分韓國輿論將分裂歸咎中國。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反華情緒在西方與反共國家媒體中長期存在。
綜合以上這些事件顯示，排華往往源於經濟競爭、種族偏見與政治需要，而非華人自身「罪過」。
第三章：馬來西亞「五一三事件」——族群政治的轉折點（1969年5月13日）
馬來西亞獨立後，華人與馬來人經濟差距明顯：華人多從商，掌控部分經濟命脈；馬來人多務農。
英國殖民時期「分而治之」政策，已埋下族群對立種子。
日本佔領時期（1942-1945）刻意優待馬來人、壓制華人，更強化「馬來人至上」理念。馬來亞共產黨叛亂（多華人成員）期間，政府打擊叛亂的措施也加深猜忌。
事件經過
1969年第三屆全國大選，反對黨（多獲華人支持）得票率首度超越執政聯盟。5月11-12日，反對黨支持者在吉隆坡勝利遊行，刺激巫統（UMNO）激進派。5月13日，雙方支持者在街頭衝突，迅速演變為種族暴動。暴民攻擊華人店舖、從車內拖出華人毆打焚燒。
官方報告死亡196人（其中143名華人），但非官方估計更高。華人雖無力反擊，保安部隊逮捕的華人卻遠多於馬來人。
事件持續數日，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兩年，國會擱置，成立國家行動委員會。首相東姑阿都拉曼信譽受損下台，敦阿都拉薩崛起。
後果與新經濟政策
事件後，政府推行「新經濟政策」（NEP，1971-1990），目標「消除貧窮」與「重組社會」，實質給予馬來人（布米普特拉）在教育、就業、合約、股權等方面的優惠。
馬來人資產持有率從1969年的1.5%升至1980年代中期的15%以上，華人資產則大幅減少。
但政策也固化種族分化：華人與印度人感到不公，婆羅洲土著更被邊緣化。族群管理成為國家核心議題，敏感話題（如種族、語言）被立法限制討論。
2015年「916大遊行」中，仍出現「華人滾回家」口號，顯示歷史傷痕未癒。反華情緒常在政治動盪時被政治團體利用，華人成為「外來者」與「經濟控制者」的代罪羔羊。
第四章：印尼「黑色五月暴動」——金融危機下的排華高潮（1998年5月13-15日）
印尼華人歷史同樣充滿苦難。蘇哈托「新秩序」時期，華人被禁止使用華文、華名，經濟雖活躍卻政治上邊緣化。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重創印尼，物價飛漲、失業率飆升，民眾怨氣指向執政30餘年的蘇哈托與「有錢華人」。
事件經過
5月12日，特利沙克蒂大學學生示威遭狙擊，4名學生死亡，引發更大抗議。5月13-15日，雅加達、棉蘭、梭羅等地爆發暴動。暴民（部分有組織）針對華人商店、住家搶劫縱火，高呼「宰了中國人」。據媒體報告，全國死亡約2244人（多數為非華人貧民，被誘導搶劫後困於火場），華人商店逾4000家被毀，數千輛車與民宅焚燒。至少168起強暴案，受害者多為華裔婦女（年齡9-55歲），部分遭輪姦、酷刑致死。目擊者指暴徒有軍靴、軍車跡象，警察多未介入。
事件加速蘇哈托下台，印尼進入民主轉型，但轉型危機延續至今。
引發華人大量逃離，經濟受重創。
比較與反思
與1969年馬來西亞「五一三事件」同在5月13日左右發生，兩者皆因政治危機與經濟不滿，矛頭指向華人。統治當局常指責受害者「財富差距」，卻忽略自身政策失當。
印尼暴動更具組織性與性暴力特徵，震驚國際。
第五章：其他現代排華事件與全球視野
越南2014年反華示威：因南海爭議，全國多地爆發示威，至少6名華人死亡、126人受傷，工廠遭攻擊。
其他案例：中蘇交惡時期，索忍尼辛等人的「中國威脅論」助長反華；韓戰後部分韓國輿論的指責；西方媒體長期將中國與「反華」連結。
這些事件顯示，排華常與地緣政治、經濟危機、民族主義綁定。華人「經濟成功」易被妖魔化為「控制」，而少數族群在亂局中易成替罪羊。
結語
歷史記憶與未來和解
從明清呂宋屠殺到現代東南亞暴動，海外華人的血淚史提醒我們：歧視與暴力從未解決問題，只會製造更多傷痕。華人社群的韌性令人敬佩——屠殺後仍回流、重建，貢獻當地經濟與文化。
但祖國的保護缺失（如明清「棄民」心態）與國際強權的雙標，也值得深思。
今日，全球化與中國崛起改變了華人處境，但族群緊張仍存。
教育是關鍵：正視歷史、促進平等對話、反對任何形式的仇恨宣傳。唯有建立包容的多元社會，海外華人才能真正安居樂業，而各國也能共享繁榮。
歷史不應被遺忘，更不應重演。
讓我們以史為鑑，共同守護世界和平與尊嚴。
「中華民族 潁川學」 倡議者
新北市金山區 陳姓宗族第十九世
中華民國 世界陳氏宗親總會 副理事長
陳銀欉 敬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