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我的歷史: 我在東吳法學院六年的求學與一生的實踐
我回望過去自己的人生,東吳法學院始終占有一個重要的位置。那裡有我的青春,有我對法律的初步理解,有師長與同學的情誼,也有一段沒有完成學位的研究所經歷。
如果只用畢業證書來計算,我的故事很容易被寫得整齊;如果願意把未完成的部分也放進來,才比較接近真實。
我在東吳的求學歷程,共有六年:大學部五年制,加上研究所一年。大學完成了,研究所則中途離開,沒有取得那一階段的碩士學位。
這件事,我願意清楚說明。完成多少,就說多少;沒有完成,也不必迴避。
寫自己的歷史,首先要能夠誠實面對自己。
多年以後,我參與校友會事務,擔任服務職務,獲得母校肯定,也持續捐款支持教育。這些後來的經歷,不能改寫當年的肄業事實;而當年的肄業,也不應抹去我在東吳學習、成長與付出的全部過程。
今天我想寫下的,就是這樣一段有完成,也有未完成;有所得,也有自我追問的人生。
一、從金山走來:求學,是為自己開一扇門
我出身金山的自耕農家庭。童年的生活,與土地、水牛、農事緊密相連。對我而言,讀書從來不是離生活很遠的事情。它關係著一個鄉下孩子,能否走出原有的限制,能否理解更大的世界,也能否在將來有能力照顧自己、幫助別人。
農村生活教我的第一課,是事情總是要有人做。草不會自己割好,責任也不會因為你覺得辛苦就消失。後來進入法律教育,我逐漸發現,課堂上的權利、義務與責任,雖然使用不同的語言,卻始終與人的真實生活相連。
從金山走進大學,我帶著求知的期待,也帶著對自身不足的認識。家庭條件、成長環境與學習資源,每個人都不一樣。我需要學的,不只是課本,還包括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表達意見,以及如何在陌生的環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今整理往年的資料發現了往事,我不願替當年的自己編造漂亮的對白,也不願把每一段辛苦都寫成英雄故事。求學有理想,也有現實;有向前走的勇氣,也有尚未想明白的時候。
正因如此,那段歲月才值得回頭看看!
二、六年求學:把完成與未完成都寫的清楚
五年制的大學法律教育,讓我有較長的時間接觸法律知識,練習理解規範、分析問題。法律的學習,不能只記住結論。相近的事件,可能因為事實不同、證據不同,而產生不同的判斷;看似有道理的主張,也必須經得起追問。
大學之後,我又在研究所學習一年,卻沒有完成學業。至於當年中途離開的完整原因,若沒有把相關經過逐一交代,就不應用幾句勵志話語補上,更不應讓後來的成就替過去作解釋。
我願意承認,那是求學路上的一段未竟之事。人生有些遺憾,不一定需要被包裝成命運的安排。它可以保留原來的樣子,提醒自己:曾經有過這個選擇,也曾經留下這個缺口。
但離開研究所之後,人仍要繼續生活,也仍然可以繼續學習。真正需要回答的,是此後遇到問題時,是否願意查證;面對不懂的事情,是否仍肯請教;擁有一些經驗之後,是否還容得下別人的意見。
六年的價值,不會只存在於一張證書上。它也存在於此後每一次判斷、每一次服務,以及每一次發現自己還不夠懂的時刻。
三、五大願望:在學校裡,學習如何成為一個人
回顧東吳歲月,我把自己的心願綜合起來整理成為五件事:結交校友、尊敬師長、服務同學、促進校際交流,以及邀請同學到金山作客。這五件事,使求學有了人與人的溫度。
第一,是結交校友,廣結善緣。
我所珍惜的校友情誼,是在人生不同階段,仍能因共同的學習背景而相互理解。有人提供經驗,有人提出提醒,有人在別人需要時願意幫忙。這些關係要靠平日的誠意累積,也需要彼此尊重,不能凡事只問對自己有沒有好處。
第二,是尊敬師長,逢年過節表達敬意。
節敬與禮物,對我而言是記得師恩的一種方式。禮物的分量,應當讓位給心意與分寸。
更長久的尊敬,有酒先生饌,在五星級飯店辦謝師宴,這是認真看待老師教過的道理,我離開校園之後,仍願意以自己的態度對待行事回應教誨。若只在節日問候,平日卻背離所學,那份敬意就還不完整。
第三,是擔任班代表,服務同學。
我曾擔任兩屆班代表,班長的工作,讓我有機會學習把共同的事情放在心上。服務一群人,必須聽見不同意見,也必須接受有些努力不會立刻得到理解。能不能把話說清楚,把事情交代清楚,遇到困難仍願意負責,比職稱本身更值得在意。
第四,是促進校際交流,接觸大師講座。
法律人的視野,需要不斷向外打開。聽不同學校、不同專業的學者說話,有助於看見自己熟悉的框架之外,還有其他問題與方法。真正有價值的講座,應讓學生敢於發問,也讓一場演講之後,留下可以繼續追究的課題。
第五,是邀請全班同學到金山作客。
這份心願,對我有特別的意義。金山是我的來處,也是理解我的一條路。我希望同學認識的,不只是教室裡的我,還包括養育我的地方。至於哪些邀訪已經實現、參與者有誰,應留待日後按紀錄補述;我不願為了故事熱鬧,就把願望直接寫成已經發生的場景。
四、博學之:讓知識走進人的生活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是我今天回望求學歷程時,最願意用來自我檢視的五個方向。
我不敢說,年輕時每一天都已經明白這些話,更不能宣稱自己始終做到。人生往往是走過一些路,才逐漸理解早年讀過的道理。
博學,是願意擴大自己的理解範圍。法律知識固然需要深入,卻也需要歷史、社會與人情的滋養。只看條文,可能忽略事件發生的背景;只憑人情,又可能失去共同遵守的尺度。
後來接觸教育、企業與公益活動事務,我愈加感受到,許多問題無法由單一專業獨自解決。制度能不能執行,要考慮組織與資源;善意能不能持續,要考慮方法與責任。博學使人有機會看見問題的不同面向,也提醒我,不要把自己熟悉的一部分,當成世界的全部。
對我來說,學得愈多,愈應該知道自己的邊界。遇到超出能力的事情,請教合適的人,也是學問。
五、審問之:有疑惑,就把問題問清楚
求學需要發問,做人做事同樣需要。
一個主張聽起來很動人,依據是什麼?一個方案看起來很周全,誰來執行?一個承諾說得很漂亮,遇到困難時由誰負責?這些問題,未必討人喜歡,卻有助於把事情弄清楚。
法律訓練讓我逐漸理解,當事人的陳述、旁人的轉述與可以確認的事實,必須仔細區分。寫自傳也應如此。記憶有它的溫度,也有它的限制。多年後記得的一句話,可能保留了情緒,卻未必保留原來的字句。
因此,講自己的故事,我也要接受追問:這件事情有沒有紀錄?是親身經歷,還是後來聽說?當時確實如此理解,還是今天回頭才有這個看法?
把問題問清楚,是對讀者負責,也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我願意讓這篇文章保留可查證、可補充、可修正的空間。
六、慎思之:在熱心與行動之間,多想一步
我重視服務,也願意參與公共事務。但熱心若缺少思考,有時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幫助別人之前,需要理解對方真正需要什麼;推動一項計畫之前,需要想清楚資源是否足夠、後續能否維持,以及有沒有把責任加在別人身上。出發點良善,仍然需要接受結果的檢驗。
回顧自己的求學與服務經歷,我也應當問:當年急著做的事情,有沒有聽夠別人的意見?認為正確的決定,有沒有忽略其他人的處境?自以為盡心盡力的地方,有沒有仍可改進的做法?
這些問題沒有必要替自己預先安排好答案。慎思的可貴,就在於願意停下來,容許自己重新理解。
年歲漸長,經驗增加,尤其需要防止把習慣當成道理。過去做得通的方法,換了對象與環境,仍須重新思考。肯修正,才能讓經驗繼續有用。
七、明辨之:讓「德量才識」經得起檢驗
我常以「德、量、才、識」提醒自己。這四個字若要成為人生的尺度,就必須落在可以觀察的行為上。
德,是在有利可圖、有話可說的時候,仍守住誠信。自己的經歷,不增加;別人的貢獻,不省略。
量,是聽得進不同意見,願意承認他人有其立場,也承認自己可能判斷錯誤。
才,是能把問題處理好,把承諾的事情做出來。
識,是看見事情的輕重、遠近與後果,知道什麼值得爭取,什麼應該有所節制。
這四項能力,彼此需要支持。有才而缺德,能力可能被用錯地方;有熱心而少見識,付出可能難以產生效果;自認有原則,卻毫無容人的氣度,也容易使合作走向僵局。
明辨也包括分清楚榮譽與責任。獲得肯定,表示過去某些努力被看見;往後遇到每一件事,仍須重新以誠信與行動接受檢驗。獎章不能替任何人保證一生,職位也不能代替實際的付出。
八、篤行之:離開課堂以後,繼續回饋母校
若說六年的課堂為我奠定基礎,那麼離開校園後的校友服務,就是我繼續學習的地方。
從在學時擔任兩屆班長,到後來擔任校友會創會副理事長、校友總會理事、傑英會常務監事,東吳大學法學基金會董事兼秘書長,東吳法律系傑出校友講座創辦者,我與母校的關係,在不同階段有了不同的責任。
這些職務值得記錄,因為它們是人生經歷的一部分。但整理自己的歷史,不能只把名稱排列出來。更應該留下的是:任內做了哪些事,與誰一起完成,遇到什麼限制,又有哪些工作尚待接續。
我也獲頒榮譽勳章,得到傑出校友的肯定。對我而言,這份榮譽提醒我,自己的成長與母校、師長、同學以及許多人的協助相連。記錄個人成就時,也要為共同付出的人留下位置。
我持續參加學校活動與服務,推動創辦校友講座教授,鼓勵學生上進,支持法律加強班。這些事情的意義,最終都要回到學生身上:是否增加了學習機會?是否使有心向學的人得到支持?是否讓好的教學與經驗,有機會傳給下一代?
篤行,就是讓這些問題有具體的回答。
九、歷年來捐款超過千萬元:回饋要看見學校與學生的需要
依照我目前整理的個人歷史紀錄,歷年累積捐款已超過新臺幣一千萬元。這個數字,是我願意寫下的一項事實,也應在正式整理年譜期間時,逐筆核對年份、受款單位與用途。
出身農家的人,知道金錢得來不易。回頭支持教育,是因為我明白,一個人在求學階段多得到一些資源,可能就多出一點選擇的餘地。
然而,金額只是回饋的一部分。捐款之後,更值得關心的是資源如何使用:有沒有回應學生的需要,有沒有支持教學,有沒有形成可以持續的安排。捐助者可以提出想法,也應尊重學校的專業與制度。
首要支持法律加強班,我所期待的是鼓勵上進,使願意努力的學生得到適當協助。推動校友講座教授,我所珍惜的是知識與經驗的傳承。兩者都需要長期關心,才能知道最初的用意是否落實。
我願意記錄捐款,也願意讓人理解捐款背後的選擇。曾經因資源有限而感受求學不易的人,日後若有能力,就可以為後來的人多做一點。這份心意,值得用踏實的方法延續。
十、三大使命:修身、求知,走向真善美智
回望過去這段人生,我把自己的學習使命整理為三件事:修身養性、精進專業,以及追求真善美智。
修身養性,是不斷整理自己的心。面對稱讚,不把自己看得過高;面對誤解,也盡量不讓怨氣支配行動。這件事沒有畢業的時候,年長之後仍要繼續學。
精進專業,是對承擔的工作負責。學過法律,就應尊重事實、理由與程序;參與教育,就應理解學生與教師的處境;投入公益,就應關心幫助能否持續。專業需要更新,也需要謙遜。
「真善美智」則是我希望逐步接近的生活方向。真,是敢於誠實;善,是願意替人設想;美,是使人與人的相處多一些尊重與溫度;智,是選擇適當的方法,讓善意產生效果。
我不敢說自己已經做到。能夠把它們寫下來,是為了日後仍有尺度可以對照,而非替自己下定論。
十一、我的歷史,仍在今天繼續
東吳六年,有大學五年制畢業的完成,也有研究所一年後的肄業;有擔任班長的服務,有對師長的敬意,也有結交校友、走向更廣世界的心願。離校之後,則有持續參與校務與校友活動、支持教學及捐助教育的實踐。
這些經歷連在一起,才是我願意呈現的人生。
至於其中尚待補足的年份、正式職稱、獎章名稱與捐款明細,應讓紀錄來說明。故事可以有感情,事實必須有分寸。對已經忘記的細節,我願意承認不記得;對尚未完成的事情,我願意承認仍需努力。
從金山農村開始走來,我曾經希望透過求學,為自己爭取更寬廣的路。走過許多年後,我也希望自己的學習與付出,能讓後來的人多一些機會。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今天仍然是我可以繼續走的路。學習、追問、思考、辨別,最後把應做的事情做好。母校給我的影響,也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行動中延續。
我的故事,我願意親自說;我的歷史,我願意誠實寫。寫下已走過的路,也留下還需要改進改善改變的地方。
願往後回望今天,我仍能坦然承認:「這是我的經歷,這是我的選擇,而我還在學習如何把人做好、把事情做好。」
東吳法學院院友會 創會副會長
陳銀欉 敬述
2026-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