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我的歷史：五十年代故事 從牯嶺街舊書攤到光華商場的記憶之旅

1970那年，我十五歲，從北部農村來到台北唸高中，一雙布鞋踏上牯嶺街的石板路，心裡懷著的是一個農村窮孩子對知識的渴望。

沒錢買新書，沒人補習指點，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牯嶺街舊書攤。

而那條街，牯嶺街，便成了我青春記憶裡最明亮的一道光。它是我人生翻轉的起點，也是台灣城市文化最令人難忘的一頁。

【一】貧窮的孩子與書香的街道

1970年，我從北海岸的鄉下來到台北就讀高中，寄居、吃飯、車費都要精打細算，哪來多餘的錢買參考書？有同學知道我家境清寒，拍拍我肩膀說：「走，帶你去牯嶺街，論斤秤兩買書！」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走進舊書攤的世界。

鋪在地上的書，一本本被歲月翻黃了邊，卻仍閃著智慧的光。老闆抽著煙，眼神一挑說：「要哪一科的？隨便看，十本五十。」我看著那堆國文、數學、英文、物理、化學的參考書，彷彿置身於世界寶山。

其實在那個連褲子都是舊衣服的年代，一本五元的舊書，是我最奢侈的投資。但也是那幾本舊書，讓我撐過了難熬的高一、高二、高三考上了大學，讓我人生第一次看到希望。

牯嶺街，是窮學生的勝地。
那兒不賣奢華，只賣翻身的機會。

【二】牯嶺街的前世今生：一本書的百年之旅

你們可能不知道，牯嶺街最初不叫這名字。日治時期，它叫龍口街，後來因日本總督佐久間左馬太的別墅坐落其間，改名佐久町。
直到1945年光復，才改為今日的「牯嶺街」，象徵牛的堅韌精神，我是台北縣的金山半嶺放牛的小孩，符合我的人生態度。

戰後初期，必須回國的日本人為了減輕行李，把大量舊書、雜誌、碑帖、畫冊賣在街頭，形成了最早的舊書市集。後來，經濟不景氣，書攤反而變成求知者的溫床，讀書人、學生、教師、外國人，都來這兒尋寶。

到了1950年代，牯嶺街已成為遠近馳名的舊書街。兩邊榕樹成蔭，書店櫛比鱗次，白天摩肩擦踵，夜晚燈火輝煌。有人專挑版本書，有人買政治禁書，有人為一篇論文找資料跑十幾趟，只為買到一套《資治通鑑》或一本《胡適文選》。

這兒不是只是書街，而是思想的集市。

【三】舊書攤是時代的見證，也是情感的寄託

有人說，牯嶺街像是一台時光機，讓人可以回到不同時代的思想現場。你可能翻到1960年代的《文星》，也可能找到1950年代的蘇俄詩選，甚至遇到從沒聽過的小出版社的小說，一讀竟愛不釋手。

我記得有一回，看到一位老外蹲在地上翻書，竟大聲喊：「I found it!」原來是他苦尋多年的歷史人物書籍竟在此地現身，他當場付錢後與老闆擁抱，令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的場面好不溫馨。

這些場景故事，在牯嶺街是司空見慣。就像那句古話：「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不少人就這樣在塵封已久的舊書堆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寶藏。

那個時代對我們這些窮孩子來說，牯嶺街不只是補課的地方，它還給我們希望、志氣與文化滋養。書中自有黃金屋，而牯嶺街，就是那座藏滿黃金的巷弄。

【四】知識與貧窮的搏鬥：台灣學子的共同記憶

在那個還沒有網路的年代，資訊只能靠「書」流通。政府管制新聞，學校禁止討論政治，之後電視只有三台。唯有牯嶺街這類舊書攤，是思想交流的最後空間。

許多政治受難者曾在這裡低頭買書、閱讀禁書；許多學運學生在這裡找到啟蒙的書籍。甚至有些未出版的草稿、手抄本，都曾短暫現身於某個書攤角落，被有緣人撿拾。

我至今記得，六十年代我第一次買到《傳記文學》的一整套，非常便宜手抖到不敢說話。
那些記錄台灣精英人物的文章，讓我學會了「成功不是出身，而是堅持與信念」。

【五】城市發展下的遷移：
牯嶺街到光華商場的轉身

1973年，我高中畢業，正值牯嶺街做市容整頓。市府認為攤販有礙觀瞻，要求攤販搬遷。到了1975年，這些書攤正式遷往新建成的光華商場。

牯嶺街原本的數十家攤販，僅剩下十餘家還留守原址，雖然搬到了新大樓，但書的靈魂、街的溫度，就這樣慢慢淡了下來！

牯嶺街從此不再只是書街，而成為記憶中的書香門第的歷史地圖。

2000年代我曾經回到牯嶺街看看！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當時街上只剩四、五家老書店。老闆年事已高，說一天能賣出兩本書就該偷笑！我站在書店門口，看著夕陽灑落，恍若回到那個為了十元的參考書而猶豫不決的少年時光。

我的高中，我的歷史！
我不忍獨享的牯嶺街歷史文化香氣！

人生很長，也可以很短。許多記憶總是被遺忘，但總有一些地方與氣味，會永遠留在心裡。

對我來說，牯嶺街不只是台北的街道，它是我高中求學、成長、翻身的原點。
它讓我知道：「你可以很窮，但不能放棄學習；你可以沒錢，但不能沒志氣。」

如今我已年逾古稀，回首走過的道路，我更堅信：「窮人的翻身機會，就是讀書。而舊書攤，是知識最平易近人的起點。」

這條街，這些書，這些人，構成了我生命中最純粹的信仰——教育能改變命運，閱讀能照亮人生。

所以，今天我寫下這篇文章，不只是為了懷舊，只為記錄與分享——  屬於台灣人的歷史，我們的書街，我們的文化，我們不曾放棄的理想與奮鬥目標！這也是台灣文化的驕傲！

結語

讀書，永遠是改變命運的鑰匙

牯嶺街的舊書攤，沒有華麗的裝潢，沒有冷氣空調，卻點亮了無數寒門子弟的夢想。
對我這樣出身清寒的孩子而言，讀書不是興趣，而是生存；不是消遣，而是出路。

在那個年代，沒錢可以買參考書，但只要有毅力，就能在舊書攤翻出希望。
書本給了我知識、思維與志氣，讓我一步步走出貧困，翻轉命運，也走向世界。
讀書，始終是我生命中最關鍵的投資，沒有之一。

有人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而我深知，那不只是古人的浪漫，而是我一生實踐的真理。一個人的出生不能選擇，但是否努力學習，是否翻開那一本書，卻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今我已走過歲月，深深明白：成功不在起點，而在你是否願意一直學習；命運不靠機會，而靠你是否願意翻開下一頁。

所以我願大聲告訴現代的年輕人——

「你可以一無所有，但千萬不要停止讀書；你可以歷經風雨，但一定要相信，書會引領你穿越黑暗，走向光明的未來。」

讀書，永遠是改變命運的鑰匙；
牯嶺街，曾經是我打開那把鑰匙的起點。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