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開漳聖王陳元光的歷史遺跡與文化遺址——從漳州尋根、墓前追思,到跨海傳承的世界文明責任
引言
一趟尋根之旅,表面上走的是村落、陵墓與殿堂,深處走的卻是時間:
「從今日的自己,走向祖輩的生活;從熟悉的姓氏,走向陌生的土地;從一炷追思的香,走向下一代應當承擔的文化責任。」
2026年10月9日,世界陳氏宗親總會第十五屆總會長陳衫潤率領宗親,上午抵達漳州市角美楊厝倉前社,協助台南宗親尋親覓祖;近午前往陳元光墓,禮拜開漳聖王,追思地方傳統所傳頌的開漳事蹟;午後轉赴晉江市舜帝殿,在當地宗親導覽下參拜、參觀,並透過座談交流未來會務構想,最後以餐敘聯誼延續情誼。
這三站,恰好構成三個層次:村落回答「家從哪裡來」,墓園引導我們思考「地方如何形成」,舜帝殿則提出「後人應當如何做人」。
若以潁川學的視角重新閱讀,這趟行程便能成為一堂涵蓋家族史、宗族文化、地方史、信仰史與文明倫理的行動課程。
敬祖需要深情,研究需要誠實,兩者相互支持,才能使文化傳承走得長遠。
一、尋根的第一步:讓一個地名重新成為家族的記憶
角美楊厝倉前社,對當地居民而言,是日常生活的所在;對遠渡海峽的後人而言,卻可能是家族記憶中長久等待辨認的座標。
移民離鄉時,帶走的常是一個村名、一份族譜、一套字輩、一位祖先的名字,以及有限的生活用品。幾代之後,舊地名可能變更,方言讀音可能轉化,族譜可能散失,原本清楚的祖籍便逐漸只剩一句「祖先來自漳州」。
因此,協助台南宗親尋根的文化價值,在於把零散的記憶重新放回具體的地方。家族史由此不再只是紙上的世系,而能與道路、溪流、田地、祠堂及居民口述彼此連接。
然而,抵達同名村落或找到相同姓氏,只是尋根的起點。要確認某一支系的祖籍,仍須比對遷台祖姓名、配偶、兄弟、年代、字輩、墓碑與譜牒,並辨認資料是否來自相互獨立的來源。
尤其族譜既保存珍貴記憶,也可能受到後世重修、失抄、合譜及追認共同始祖的影響。若兩份文獻只是抄自同一本舊譜,就不能當成兩項獨立證據;若資料尚未連成完整世系,也不宜急於宣稱已經找到直系祖先。
成熟的尋根,可以同時保留歡喜與謹慎:已確認的留下證據,可能相關的標示線索,尚有疑問的留待後續研究。這樣留下的成果,才經得起下一代重新檢驗。
宗親組織若能把每次尋根整理成可追溯的紀錄,包含舊今地名對照、文獻影像、訪談日期及查證過程,便能將一次相逢轉化為長久可用的文化資產。
二、陳元光的歷史位置:在人物傳記之外,看見地方形成
陳元光是開漳聖王信仰的核心人物。地方志、宗譜及廟宇傳統,常將他敘述為唐代經略閩南、參與漳州建置的重要人物。
通行敘事以657年至711年為其生卒年,並把686年漳州建置與其奏請設州、出任刺史相聯繫。
但這套廣為流傳的傳記,不代表所有細節都已獲同時代史料證實。
新北市客家文化典藏資料庫對相關研究的整理指出,陳元光事蹟的主要材料涉及地方志與宗譜,其家世、生平及部分作品的可靠性,曾受到學者討論與質疑。
這提醒我們:歷史人物的存在、後世傳記的形成,以及信仰所賦予的德行形象,是彼此相關、卻不能完全重疊的三件事。
潁川學研究陳元光,應當讓不同材料各自說話。族譜呈現家族如何理解祖先,碑刻反映某一時代如何紀念人物,地方志記錄地方知識,廟宇則顯示信眾如何把歷史轉化為共同生活的精神力量。
研究焦點也應從單一英雄擴展到地方社會。所謂開漳,牽涉人口移動、行政建置、土地利用、聚落發展與族群關係;即使後世將功績集中於陳元光,地方形成仍是許多人共同參與的漫長過程。
當我們紀念先賢,也應看見農民、工匠、婦女、地方居民與不同群體的生活。他們不一定留下姓名,卻共同構成漳州得以發展的社會基礎。英雄史因此有了厚度,文明史也有了人的溫度。
三、重新理解開漳文化精神:從開拓功業走向安民責任
傳統開漳敘事,常以平亂、拓土、墾田、興學與安民描述陳元光的功績。今天閱讀這些內容,應進一步追問:一個地方的安定,究竟需要什麼?
戰爭能改變權力分布,卻不會自動建立長久信任。居民需要生計、秩序、公平的公共安排,以及能夠延續生活的條件。若只有征服而缺少安民,土地即使納入行政版圖,也難形成穩定社會。
因此,開漳文化精神的當代意義,可以放在治理責任上理解:讓人民有所依靠,使不同背景的人能夠共同生活,讓公共權力服務地方,而非只留下少數人的功名。
這也要求我們反省傳統史料中的用語。古代記載對地方群體常有「蠻」「獠」等稱呼,這些詞反映當時統治者的分類與立場,不宜直接沿用為今日對族群的評價。
閩南在中原移民到來之前已有居民與文化。後來的地方文明,是接觸、衝突、協商與交流交織的結果。文化地理研究也提醒我們,理解開漳敘事,須同時考察人口南移、拓殖及地方群體之間的關係。
真正值得傳承的開拓精神,是願意在陌生環境中承擔公共責任,並讓開拓成果成為更多人的生活保障。後人若能把敬仰轉化為教育、公益與文化保存,先賢的形象便能持續產生現實意義。
四、陳元光墓:在石鼓山閱讀一千多年的紀念史
此次行程中的墓前追思,是宗親情感最凝聚的一站。漳州地方史誌資料記載,通稱開漳聖王墓的陳元光墓,位於漳州城郊浦南石鼓山,並有初葬漳浦、後移葬今址的地方記載。
墓園的價值,既在於所紀念的人物,也在於後世持續維護、重修與祭祀所累積的歷史。今日所見的墓碑、石構、附屬設施與園區景觀,應分別查明年代,不能僅因人物屬於唐代,就把整座現存陵園視作唐代原貌。
因此,參訪墓園可以採取兩種互相補充的方式:
一是依禮追思,理解宗親與信眾的情感;
二是閱讀現場資料,辨認碑文、修墓紀錄、建築變遷及保存狀況。
一塊碑,可能同時告訴我們捐資者來自哪些地方、某一年代的宗親如何聯繫、地方社會如何解釋先賢功績。這些資訊,使墓園成為研究跨地域網絡的重要入口。
同時,祭祖場所的公共管理也屬於文化責任。動線、安全、植被、排水與解說設施,會影響文物保存和參訪品質。尊重遺址,應包含避免觸碰脆弱碑刻、遵守祭祀規範,以及支持專業維護。
墓前的一炷香,表達追思;墓後的一份完整紀錄,延續記憶。兩者結合,才能讓英雄塚成為下一代讀得懂的歷史現場。
五、從墓園到廟宇:歷史人物如何成為地方守護神
陳元光被尊奉為開漳聖王,涉及地方記憶、民間祭祀與歷代封贈的長期累積。相關信仰研究指出,宋代的封贈與官方祀典,對其神格及崇祀地位的發展具有重要作用。
若從文化角度理解,人們敬奉地方守護神,往往寄託了對安定、平安、秩序與共同歸屬的期待。人物事蹟經過世代傳述,逐漸成為地方社會理解自身歷史的一套語言。
所以,墓園與廟宇雖都紀念陳元光,功能仍有差異。墓園偏重人物追思與紀念地景,廟宇則承載日常信仰、歲時祭典及聚落交往。研究兩者,需要不同問題與不同證據。
廟中的匾額、捐題、香爐、神像、祭典簿冊及重修碑記,都能幫助我們理解信仰如何延續。尤其捐資者與參祭者的紀錄,常能呈現移民、商業與地方關係。
開漳聖王信仰也不僅屬於陳姓宗族。它同時是許多漳州籍移民及地方居民共享的信仰。宗親認同與地方認同可以相互支持,但不能把所有信眾都推定為陳元光後裔。
文化的生命力,正在於它能從家族記憶走入更廣的公共生活,使不同姓氏的人也能共同參與、共同維護。
六、跨海傳承:台灣如何讓開漳記憶長出新的生活
開漳聖王信仰隨移民傳播至台灣,並在各地聚落中發展。金包里廣安宮、內湖碧山巖、彰化聖王廟、宜蘭縣各地開漳聖王廟等場所,保存了這種信仰在台灣落地的不同面貌。
以彰化聖王廟為例,文化資產資料記載其於1761年創建,是漳州七縣移民的信仰中心,後來又經歷多次修建。廟宇的延續,呈現移民群體如何透過公共場所維持聯繫,也留下地方社會歷史變遷的痕跡。
移民渡海時,信仰提供心理安頓;定居之後,廟宇則可能成為協調公共事務、交流消息與組織祭典的場所。祖籍的記憶,由此與台灣的土地、勞動和生活重新結合。
但台灣文化並非祖籍文化的原樣複製。不同移民群體與既有居民互動,新的市場、城鎮與生活條件,也使祭祀方式和地方故事逐漸改變。
這正是潁川學值得探索的文明過程:文化在遷徙中保存部分傳統,也在新環境中創造新的表達。承認創新,才能理解後人同樣是文化的建造者。
尋根因此可以形成往返的理解:回到漳州,認識祖籍脈絡;回到台灣,重新看見先人如何在這裡建立家園。祖籍是記憶的來源之一,當代生活則是責任真正展開的地方。
七、晉江舜帝殿:把遠祖認同轉化為德行教育
依此次紀錄,午後一行人前往晉江市舜帝殿,在當地宗親導覽下參觀殿堂、上香參拜,並交流會務構想。由於目前未取得該殿完整沿革資料,本文不推定其創建年代、建築年代及文物身分。
在陳氏宗族傳統中,舜帝常被奉為遠祖。相關姓氏源流敘事,透過陳胡公及陳國的故事,建立陳姓對古代文化的認同。台北陳德星堂的宗祠介紹,也呈現舜帝、陳元光與其他陳氏先賢共同受祀的文化傳統。
然而,遠祖傳統的象徵意義,應與個別家族可逐代查證的世系分別理解。同姓並不自動證明同一近祖,參拜共同遠祖也不等於已完成血緣考證。這種區分,能讓祭祖保有精神深度,同時維持研究的可信度。
舜帝傳統最適合當代轉化之處,在於德行與公共責任。孝親可以落實為長者照顧,重德可以落實為誠信,任賢可以落實為公開公平的人才選用,和諧則可以落實為尊重差異與處理衝突的能力。
宗親組織若能將這些理念帶入青年活動、獎助學金與志工服務,祭祖便會從儀式延伸到生活。殿堂的莊嚴,也能成為日常做人做事的提醒。
從村落尋根,到墓園追思,再到殿堂問德,這條路逐漸把「我從哪裡來」引向「我願意成為怎樣的人」。
八、歷史遺址的保存:留下真實,也留下居民的聲音
文化保存最容易遇到的誤解,是以為建得更宏偉,就代表傳承得更完整。然而,新建紀念設施、重修建築與歷史遺存,各有價值,也各有年代,應清楚標示。
修復需要尊重原有材料與工法,展覽需要交代史料來源,導覽需要說明哪些是傳說、哪些是文獻記載。必要時,還應讓考古、建築、歷史及文物保存專業共同參與。
除了保存石碑與殿堂,也應保存人的聲音:誰曾守墓,誰主持祭典,誰替遠方宗親尋找舊譜,哪些家庭長期維護公共空間。這些經驗往往隨著長者離世而消失,卻是理解遺址如何延續的重要材料。
口述訪談應保留時間、地點與受訪者授權,並與其他文獻互相核對。不同說法不必急於統一,它們有時正好呈現不同世代如何理解同一地方。
當地居民也應參與保存決策。村落與廟宇是人們生活的空間,文化活動需要兼顧居民需求、祭祀秩序和公共環境。只有地方願意持續參與,遺址才不會變成孤立的展示品。
潁川學所追求的文化延續,應讓物的保存、人的記憶與地方生活互相支撐。
九、從宗親交流到未來工程:讓相逢產生可延續的成果
此次座談交流提供了一個起點。未來若要深化宗親網絡,可以從幾項具體工作逐步推進,而不必急於以宏大口號衡量成果。
首先,建立有來源標示的尋根資料。族譜、墓碑與遷徙紀錄應分類整理,保留原件影像,並清楚標註「已確認」「待比對」及「口述線索」。涉及在世者的聯絡方式與家庭資訊,則須尊重本人意願。
其次,推動跨地域文化調查。讓漳州、晉江、台灣及海外宗親共同記錄祠堂、廟宇與遷徙故事,每份成果都附年代、位置及資料來源,使交流累積成可用的知識。
再次,讓青年成為研究者。青年可以整理家族訪談、拍攝遺址、製作雙語導覽,並學習辨讀碑文和查核文獻。親手完成一份可靠的紀錄,比單純聽取歷史宣講更能建立參與感。
AI可以協助文字辨識、異體字整理、資料檢索及不同譜本比對,但不能直接裁定祖源。對不清晰文字、缺失世系或年代矛盾,仍須回到原件和專業判讀;推測內容也必須清楚標示。
最後,將宗親合作與公益連接。獎助學金、長者關懷、文化教育和青年服務,都能使祖德成為今日可感受的善意。組織的力量,應由其持續解決問題的能力來證明。
十、潁水思源,川流不息:把祖先的記憶帶向公共未來
以潁川學觀察此次行程,村落、墓園與殿堂各自保存不同的文化層次,也共同提醒後人:我們的生命,承接了許多前人的遷徙、勞動與選擇。
這份承接,可以成為感恩的理由,也可以成為理解他人歷史的起點。知道自己的家族曾經離鄉,更應理解今日離鄉者的辛苦;知道文化曾經面對失散,更應珍惜各種文化保存的努力。
陳元光的歷史與信仰,因而提供兩項相互支持的功課:認真查證過去,負責建設現在。前者使記憶可信,後者使傳承有用。
2026年10月9日的尋根之旅,若能由此延伸為持續的文獻整理、遺址保存、青年教育與公益合作,當日的相逢就會超越一時的熱鬧,成為文化工作的新起點。
「敬天法祖」可以落實為對歷史的敬慎;「光明正大」可以落實為資料與會務的透明;「廣結善緣」可以落實為跨地域合作;「感恩戴德」可以落實為對居民、志工和保存者的珍惜。
我們來到祖先的土地,是為了認識生命的來處;我們離開祖先的土地,是為了把所理解的責任帶回生活。
願每次祭祖,都留下更可靠的記憶;每次尋根,都開啟更寬廣的理解;每次宗親相逢,都為下一代增加一份知識、一份關懷與一份希望。
潁水思源,川流不息。文化的長流,正由後人今日所做的每一件實事延續。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述
2026-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