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思辨,從問對問題開始」—— 從《Asking the Right Questions》到 AI 時代的教育方式與自主判斷
前言
我們從小被訓練回答問題:考試有題目,課本有答案,老師有標準。然而,離開考場之後,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往往連題目都尚未被正確提出。
選擇什麼教育?相信哪一種資訊?如何理解歷史?面對科技變革,應該積極投入,還是保留距離?
這些問題沒有一本解答手冊可以代替我們承擔。
當資訊愈來愈多,思考卻未必愈來愈深;當答案愈來愈快,判斷卻可能愈來愈倉促。教育因此面臨一項根本任務:使人有能力理解自己為什麼相信,也能辨認自己尚且不知道什麼。
「過去是學問,現在是問學。」這句話,可以成為今天教育轉型的一個入口。
學問提供理解世界的材料,問學使材料經過檢驗,逐步轉化為自己的見識。
一、一本「思辨」入門書,為什麼值得重新閱讀?
《Asking the Right Questions: A Guide to Critical Thinking》由 M. Neil Browne 與 Stuart M. Keeley 合著。出版社介紹與目錄顯示,本書以議題、結論、理由、語意、假設及證據等要素,協助讀者檢查論證,並注意推理錯誤、遺漏資訊與其他可能解釋。
「美國大學邏輯思考聖經」可以理解為推介語,不能據此推定它是所有美國大學共同指定的教材。對一本討論批判思考的書,我們也應先檢查介紹它的語言:稱譽是否有根據?它的價值是否能從實際方法中看見?
本文以本書公開介紹的思辨方向為起點,進一步提出教育與 AI 應用的延伸思考;以下案例、課程建議與潁川學連結,均為本文的分析,並非原書內容的逐章重述。
對教育工作者而言,閱讀此書可以從一個具體改變開始:當學生說「我覺得是這樣」,教師接著邀請他說明「哪些理由讓你形成這個看法」。
這一步,使表態開始走向思考。
二、問對問題,要先看見問題如何被設定
問題的問法,往往已經決定了答案能往哪裡走。
如果我們問:「AI 會不會淘汰老師?」討論很容易停留在恐懼與辯護。若改問:「哪些教學任務適合交由 AI 協助?哪些任務需要教師觀察、關係與責任承擔?」就能開始分析工作內容與教育目的。
如果我們問:「學生是不是愈來愈不用功?」便可能先把原因歸到學生身上。若問:「哪些課程設計讓學生只求交差?哪些評量使理解與努力得到回饋?」便能看見制度對行為的影響。
如果我們問:「傳統文化是不是落伍?」便把多樣的文化壓縮成一個整體。若問:「哪些傳統有助於尊重人、促進合作?哪些規範需要隨平等觀念與知識進展而調整?」就能進行具體辨析。
好的問題,有三個特徵:不急著預設罪責,清楚指出討論範圍,允許證據改變原先想法。
問對問題,也不保證立即得到唯一答案。它的作用,是讓探索有方向,讓分歧有機會被理解。
三、先分清事實、解釋、價值與決策
日常爭論常把不同層次混在一起。
「某校成績提高」,是需要查證的事實陳述;「因為使用新工具而提高」,是因果解釋;「提高成績最重要」,是價值排序;「因此全校都要採用」,則是行動決策。
這四步之間,每一步都需要額外理由。
即使成績確實提高,原因也可能包括課後輔導、學生組成或試題難度改變。即使工具具有幫助,學校仍須評估成本、適用科目、學生負擔及其他教育目標。
同樣地,「許多人認同」不能直接證明「內容正確」;「做得到」也不能直接推出「應該做」。
思辨教育可以從這種分層練習開始。請學生在文章旁標註:這句話在報告什麼?解釋什麼?重視什麼?要求我們採取什麼行動?
當層次清楚,討論就比較容易找到真正的爭點。
四、讓抽象詞語接受具體檢驗
教育論述裡,常見「優秀」「創新」「國際化」「公平」「適應未來」等詞語。這些詞語容易獲得掌聲,卻未必具有共同定義。
一所學校說自己重視創新,究竟是設備更新、課程改變,還是學生更能提出問題並完成作品?
一個政策宣稱促進公平,究竟是人人得到相同資源,還是讓不同處境的人獲得足夠支持?若資源有限,如何說明分配原則?
討論「成功」也一樣。收入、職位、健康、家庭關係、公共貢獻,可能呈現不同的人生面貌。若未先釐清標準,就容易把某一種成功當成所有人的義務。
清楚定義,不需要把人生化約成數字。它要求的是:使用一個重要概念時,願意說明自己指的是什麼,也承認其他合理理解的存在。
五、「查證證據」同時查證自己的期待
人容易要求反對者提出證據,卻把支持自己的消息視為理所當然。
因此,思辨必須有一項對稱原則:同樣的查證標準,也用來檢查自己喜歡的結論。
一項說法是否可信,可以先檢查來源能否追溯、資料是否直接相關、方法是否足以支持結論,以及有沒有其他獨立證據相互印證。
專家的意見值得重視,但仍須考慮專業領域、依據及不確定性。一位傑出的工程師,對教育倫理的看法仍需要理由;一位受尊敬的教師,對醫療問題的直覺也不能取代適當證據。
個人經驗則具有另一種價值:它能揭露問題、提供線索、呈現處境。然而,一個人的成功經驗,不能直接證明同一做法適合所有人。
教育工作者尤其需要記得:自己曾經克服困境,不代表每位學生都擁有相同條件。
分享經驗時,若能一併說明機運、支持與限制,故事才更能幫助別人,而不會變成責備別人的標準。
六、用一個虛構案例,練習從宣傳走向研究
假設某項教學方案宣稱:
「參與學生的成績進步百分之三十,因此所有學校都應全面採用。」
這是一則虛構練習,不能當成任何產品或研究的實際結果。
我們首先要問,「百分之三十」如何計算?若平均分數由五十分提高到六十五分,是增加十五分,相對增幅為百分之三十。若及格率由百分之五十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則是增加十五個百分點。兩者衡量的事情並不相同。
接著,要問誰參加。是全體學生,還是自願參與者?中途退出的學生有沒有列入?如果只保留完成者,成果可能無法呈現全部參與者的情況。
再問比較的基準。有沒有程度相近的對照班級?兩組是否使用相近難度的測驗?教師投入時間是否相同?
即使結果可信,還要問測到了什麼。學生是熟悉題型,還是理解概念?短期表現提升後,能否保留並運用於新情境?
最後才進入政策:依現有證據,適合小規模試行、特定課程採用,還是已有條件擴大?
這樣的思考,能把一個過度確定的宣傳句,轉化為可以驗證、可以修正的教育方案。
七、理解不同立場,從說清楚彼此在乎什麼開始
許多爭論表面上是事實分歧,深處卻是價值排序不同。
有人重視效率,有人擔心弱勢被排除;有人強調自由,有人關注集體安全;有人主張保存文化,有人要求改變不平等的規範。
若把不同價值一律解讀成無知或惡意,對話就會迅速失去可能。
教師可以引導學生練習:先用對方願意接受的方式,說明對方的主張與理由,再提出自己的異議。這要求我們真正理解,而非挑選最容易反駁的一句話。
理解也不等於同意。對缺乏證據的說法,仍可指出問題;對侵害尊嚴的行為,仍應提出批評。但批評應盡量說清楚行為、依據與後果,避免用人格標籤取代論證。
公共討論的品質,取決於我們是否願意共同維護一些條件:資料可以核對,理由可以追問,錯誤可以更正,人不必因為提出異議就受到羞辱。
八、AI 時代提問之後還要安排驗證
把問題輸入 AI,得到完整回答,很容易讓人感覺探索已經完成。然而,文字的完整,與證據的完整,是兩件需要分別檢查的事。
在教育應用上,可以建立一個簡單流程。
先由學生自行寫出初步問題與判斷,再請 AI 提供不同解釋、反例及需要查證的事項。接著回到可追溯的原始資料,逐一確認關鍵主張,最後說明自己採用了哪些資訊、放棄了哪些推論,以及原因。
例如,研究某項歷史事件時,可以請 AI 協助列出可能的研究方向,但日期、人物關係及引文仍須查核。討論校務改革時,可以請 AI 整理方案,但真正的資源限制、師生經驗與執行責任,需要由當事人調查與協商。
也要避免把「請你反駁自己」當成完成驗證。同一系統產生正反兩套論述,仍可能建立在同一個錯誤前提上。
有用的提問可以是:
「這項結論最依賴哪個假設?如果假設不成立,建議會如何改變?哪些資料目前無法確認?」
人的主體性,就表現在願意追究這些問題,並為最後採取的行動負責。
九、思辨課程,應讓思考過程被看見
如果課堂只獎勵快速回答,學生就容易隱藏疑惑;如果評量只看最後成品,教師就難以知道理解是否真正發生。
一堂五十分鐘的思辨訓練課,可以安排如下:
時間 /學習任務 /應留下的成果
5 分鐘 /閱讀一段具爭議的短文 /個人的初步判斷
10 分鐘 /分辨主張、理由與重要用詞 /簡短的論證整理
10 分鐘 /查核一項關鍵證據 /來源與適用限制
10 分鐘 /提出另一種解釋或反例 /可檢驗的替代說法
10 分鐘 /形成有條件的結論 /支持程度及尚待查證處
5 分鐘 /回顧自己的改變 /修正了什麼、為什麼
教師可以依學生年齡調整資料難度。
高中階段適合從新聞、校園議題與生活決策開始;大學則可進一步結合研究方法、專業倫理及制度設計。
評分宜觀察問題是否清楚、證據是否適切、推論是否合理,以及學生能否回應反例。改變立場不必然代表進步,維持立場也不必然代表固執;關鍵在於是否充分回應新的理由。
教師也要示範一句話:「這個問題我還不能確定,我們一起找依據。」當權威能公開修正,學生才更可能把求真放在維護面子之前。
十、潁川學的問學方向:讓文化傳承具備自我更新能力
從潁川學重視的歷史、教育與文明責任出發,思辨可以幫助文化研究建立更清楚的方法。
1.首先,區分史料、傳說、記憶與詮釋。族譜呈現家族如何保存身分,地方傳說呈現社群如何理解自身,檔案與考古資料則能提供不同類型的證據。它們都可以研究,但不能因為情感珍貴,就自動視為同等確定的史實。
2.其次,說明比較的界線。古代家學與現代教育可以對話,宗族互助與公共福利可以比較,但歷史條件、成員資格及權利觀念不同,必須逐項辨明。
3.再者,讓文化理想接受公共檢驗。主張重視仁愛,就要問是否關照陌生人與弱勢者;主張重視誠信,就要問是否容許查證與更正;主張培育人才,就要問是否提供不同出身者公平發展的機會。
儒家反省、佛家觀照、道家對僵固成見的提醒,可以成為當代問學的思想資源。這種連結需要透過具體文本與概念逐步建立,不能把不同傳統直接視為相同理論,更不能以文化引述取代實證研究。
潁川學若要面向世界,便需要同時培養根源感與開放性:知道自己的文化從何而來,也能認真理解他者;珍惜傳承,也願意修正不充分的歷史敘述。
這樣的文化生命力,來自持續學習與負責任的自我更新。
十一、問學最後要回到選擇與行動
思辨若停留在不斷懷疑,也可能使人遲遲無法行動。
現實中的教育與治理,常須在資訊不完整時作決定。此時應清楚說明已知、未知及判斷依據,再依影響程度安排下一步。
對低風險、容易調整的方案,可以小規模試行,預先設定觀察指標與檢討時間。對影響重大、難以補救的決定,則需要更充分的證據、更多當事人的參與,以及明確責任。
一項成熟的結論,可以寫成:
「在目前條件與證據下,我們支持這個方案;若出現以下結果,就應調整或停止。」
這種表述讓承諾具備邊界,也讓修正成為責任的一部分。
每天閱讀一則消息時,我們都可以練習問:
它要我相信什麼?依據在哪裡?還有什麼解釋?什麼新證據會改變我的看法?
時間久了,這些問題會進入生活:
面對學生,多理解他的處境;面對歷史,多核對一份材料;面對科技,多檢查一個假設;面對自己,多承認一分未知。
教育所期待的自主判斷,便在這些具體行動中逐漸長成。
答案可以由工具協助取得,判斷需要人持續學習,責任則必須由行動者承擔。
問對問題,是我們走向這種成熟的第一步。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