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非連續時代的下一個社會—— 從歷史洪流、創新經濟到以人為本的文明重建

  序言

我們正在面對一個必須重新理解的世界：
昨天有效的經驗，今天未必足以解決問題；
今天看似穩固的職業、企業與制度，明天可能需要重新定位。

這就是本文作者所說的「非連續時代」：
技術、人口、地緣政治與組織結構發生轉折，使過去的趨勢不能直接延伸為未來的答案。它不表示一切歷史經驗失效，而是提醒我們辨別：什麼需要改變，什麼仍值得守護。

管理思想家彼得．杜拉克於1969年出版《The Age of Discontinuity》，討論改變經濟、政治與社會結構的斷裂；2002年的《Managing in the Next Society》，則延續對社會轉變與管理責任的關注。本文借用這兩個思想入口，結合當代AI發展與潁川學的文化教育關懷，提出面向未來的分析。這些當代主張，不應被視為古代潁川人物已提出的理論。

潁川學在這裡追問的核心是：
當舊秩序不能充分支撐新生活，我們如何運用歷史智慧、教育力量與制度創新，使人保有尊嚴，使社會仍能共同前行？

一、全球性的危機：當不同風險互相放大

全球危機難以理解之處，在於許多問題彼此連動。

能源供應受到衝擊，可能增加運輸與生產成本；成本上升，可能影響物價、企業投資與家庭支出；家庭承受壓力，又可能使教育機會、公共信任與社會關係受到影響。科技、經濟與政治，因而不能各自孤立地處理。

危機還有分配上的差異。同一場變動，有人擁有資產、資訊與轉型資源，有人只能承受物價、失業或收入不穩。總體數據的改善，未必表示每個人的生活都改善。

AI正是一個例子。IMF於2024年發表的研究估計，全球約四成就業處於AI可能影響的範圍。這是工作內容的「曝險」估計，並非四成工作必然消失；部分任務可能被替代，部分則可能得到AI協助。最終結果還受到採用成本、組織決策、制度與技能調整影響。

因此，危機治理必須同時照顧兩件事：使系統能持續運作，以及使人能承受轉變。企業要有備援與風險管理，社會也要有轉職支持、基本保障與可信資訊。

潁川學所重視的承擔精神，在此應落實為具體能力：承認風險，安排應變，並保護最難自行調整的人。

二、歷史性的洪流：傳承需要理解，也需要選擇

從潁川文化的家學與人物記憶，到不同時代的遷徙與文化延續，我們可以思考一個問題：當生活環境改變，人如何重新建立秩序？

但歷史研究需要謹慎。不同家族的南遷與渡海，有不同年代、原因與證據，不能合併成一條毫無中斷的英雄故事，更不能把歷史中的流亡直接比附為今日企業轉型。

歷史提供的啟發，是讓我們看見人如何在條件受限時保存知識、形成互助、重建生活，也看見制度可能如何排斥他人。

家學可以支持教育，也可能壟斷機會；宗族可以提供照顧，也可能限制個人選擇。傳統包含值得延續的力量，也包含需要重新檢討的安排。

因此，文化傳承必須有判斷：保存誠信、責任、求知與互助，檢討身分優越、排他與缺乏問責的權威。

非連續時代要求我們學會兩種本領：改變方法的勇氣，以及理解價值的耐心。

失去前者，社會容易僵化；失去後者，變革容易失去方向。

三、新經濟的未來：從擁有資源走向組織知識

新經濟的一個重要特徵，是知識、資料、軟體與組織能力，在價值創造中扮演更大的角色。但數位服務仍依賴晶片、能源、土地、設備與人的勞動，不能把新經濟想成脫離物質世界的雲端繁榮。

AI可以降低某些分析、溝通與內容製作的成本，企業的競爭也可能逐漸轉向問題定義、流程設計、專業驗證與可信服務。

例如，一家製造業者導入AI後，是否真正改善品質，要看資料是否可靠、設備是否配合、現場人員是否理解，以及異常發生時能否追查。購買工具只是起點，組織學習才決定它能否發揮作用。

新經濟的另一個問題，是收益如何分配。

當企業以更少時間完成更多工作，所得可能成為利潤，也可能轉化為更好的工資、更合理的工時、更低價格或更多公共資源。這些結果需要透過競爭、協商、政策與企業治理形成，技術本身不會代替社會作出選擇。

衡量進步，因此不能只看產值，也要看生活是否改善、機會是否擴大，以及轉型成本由誰承擔。

四、企業家與創新：從發現機會到承擔後果

企業家的重要能力，是辨識尚未被充分理解的需求，並組織資源去解決它。

人口老化可能帶來照顧、交通與居住需求；教育差異可能帶來學習支持需求；供應鏈不確定可能帶來備援、追蹤與協作需求。好的創新，從具體問題出發。

創新可以發生在產品，也可以發生在管理、服務、契約與合作方式。一項讓客戶更容易理解的服務，一套使員工更安全的流程，都可能具有實質價值。

以潁川學的「德、量、才、識」而言，企業家需要把四者放在一起：德使人願意對後果負責，量使人聽得進不同意見，才使構想得以實現，識使人辨別需求、限制與時機。

例如，AI客服可以改善回覆速度，但企業也應安排轉接真人與錯誤申訴。創新者不能只計算節省多少人力，還要了解服務失誤會使誰受損。

企業家精神的成熟，表現在創造價值，也表現在願意承擔創造過程中的責任。

五、不創新就毀滅：警語需要轉化為判斷

「不創新就毀滅」能提醒組織避免自滿，卻不是適用於所有情境的定律。

沒有充分理解需求、成本與風險的變革，也可能使企業陷入困境。追逐每一個新工具，未必比維持一項可靠服務更有價值。

合理的創新，至少需要回答：問題是否真實？方案是否比原來更好？能否小規模驗證？失敗時能否退回？受影響的人是否得到支持？

例如，學校若導入AI學習系統，可先在限定課程中試行，觀察學習效果、教師負擔與學生差異，再決定是否擴大。不能因為平台呈現漂亮的圖表，就認定學生理解得更深。

創新也應包含停止無效活動的能力。形式化報表、重複行政程序與失去目的的會議，都值得檢討；而安全檢查、專業覆核與申訴程序，則須依實際功能判斷，不能一概視為效率障礙。

組織真正需要的是持續學習、驗證與修正。讓失敗成為有界限的學習成本，而非讓員工與使用者承受無止境的試驗。

六、資訊科技教育：培養能夠判斷與負責的人

當資訊取得越來越容易，教育更需要關注理解、查證與選擇。

UNESCO的生成式AI教育與研究指引，強調以人為本、保護人的自主性，並關注公平、隱私與文化多樣性。這些原則提醒教育工作者：工具的便利，必須與學生的學習權益一起評估。

資訊科技教育應形成四個相互連接的層次：

1. 工具能力：理解搜尋、資料整理、自動化與基本資安。
2. 知識判斷：辨識資料來源、檢查證據、理解統計與研究限制。
3. 問題探索：提出問題、比較解釋、設計實作與修正方法。
4. 公共責任：理解隱私、公平、著作權與專業倫理，知道何時需要人來覆核。

在高中，學生可以運用AI比較論點，再查核原始資料並說明自己的判斷。
在大學，可以把AI納入研究設計與實作，但要求學生揭露使用方式、驗證過程與限制。
在職教育則須提供能與工作結合的持續學習機會。

評量也要相應調整：
除成品之外，透過口頭說明、現場操作、過程紀錄與反思，確認學生掌握了什麼。

「成功燈塔行」的教育精神，可以在此轉化為一份清楚的責任：使學生敢於提問，知道如何求證，也願意為自己的判斷負責。

七、超越資本主義：使市場成果服務共同生活

「超越資本主義」在本文是一項價值主張：讓市場活動置於更完整的文明目標之中，接受公平、公共責任與生態限制的檢驗。

市場具有組織資源、回應需求與鼓勵創新的能力，但價格不能充分代表一切價值。家庭照顧、公共信任、文化保存與環境品質，都可能被低估。

AI帶來的收益，也可能因算力、資料與市場力量的集中而分配不均。若人們只能承受工作變動，卻難以分享生產力進步，社會信任就會受到考驗。

因此，下一個社會需要討論競爭政策、公共服務、勞動保障、教育投資與適當的稅制安排。不同政策都有成本與限制，需要比較證據，避免把單一方案當成萬能答案。

從儒家可以提出公共責任的追問，從佛教可以反思苦難與相互依存，從道家可以思考節制與過度干預的界限。這些思想能提供倫理資源，仍須轉化為可實行、可檢驗的制度。

潁川學所期待的文明，是讓人的價值不被收入排名窄化，讓經濟的成果支持更有尊嚴的共同生活。

八、新的電子商務：當代理系統參與交易

電子商務的未來可能從線上展示與結帳，進一步走向協助使用者比較、選擇與執行的代理服務。

例如，使用者提出預算、品質與交貨條件後，AI代理可能協助比較產品、篩選供應商，甚至在授權範圍內完成訂購。這是一種可能的發展方向，具體採用仍取決於可靠性、成本、法規與使用者信任。

WTO《2025年世界貿易報告》探討AI與貿易的關係，指出其改善貿易活動的潛力，同時關注數位落差、能力建構與政策環境。潛力要轉化為實際利益，仍需相應條件。

代理交易尤其需要明確的授權：系統可花多少錢？可以取得哪些資料？推薦是否受到佣金影響？使用者如何撤回授權、確認重要決定或要求更正？

契約形成與責任歸屬，須依適用法律及交易安排判斷；但在設計上，清楚告知、留下紀錄與提供人工救濟，都有助於建立信任。

新電子商務也可以服務中小企業。地方業者可運用數位工具改善翻譯、庫存與客服，但仍須保存自身專業、產品品質與顧客關係。

交易越容易自動完成，誠信與責任越需要被明確安排。

九、未來資訊革命：從產生答案走向參與行動

未來資訊革命的一個關鍵變化，是系統可能從呈現資訊，逐漸參與決策與執行。

這意味著科技治理必須關注不同層次的權限：查詢資料、提出建議、修改紀錄與執行交易，應有不同的控制方式。對人的權益影響越大，驗證與問責的要求就應越高。

從現在的發展推演，下一個社會可能呈現三種方向。

一是少數平台掌握主要能力，多數人高度依賴其服務。二是工具取得擴大，教育與公共制度也同步改善，使更多人能參與創造。三是採用速度過快，卻缺乏技能支持與可靠治理，導致錯誤、詐騙與不平等增加。

這些是分析情境，不是必然預言。未來往哪個方向走，受到投資、政策、組織選擇與公民能力共同影響。

對台灣而言，可以思考如何把科技產業能力與教育、文化及公共服務連接：培養跨域人才，支持中小企業學習，保存可信的地方與歷史資料，並建立適合不同風險的使用規範。

科技能幫助我們更快完成工作；文明則要求我們持續追問，這些工作服務誰，又造成什麼後果。

結語

下一個社會，需要有人持續點燈

非連續時代使我們感到不安，也使許多既有安排重新接受檢驗。

全球危機需要跨領域合作，歷史傳承需要誠實理解，新經濟需要公平分配，創新需要驗證與承擔，教育需要培養判斷，市場需要公共責任，資訊革命需要可追究的權限與行動。

潁川學可以把這些問題帶回人的生活：學生是否得到機會？勞動者是否得到支持？長者是否能參與新社會？文化記憶是否被真實保存？弱勢者是否有申訴與改變處境的途徑？

這些問題，使「下一個社會」具有值得追求的方向。
以「成功燈塔行」的精神而言，燈塔的責任是在風浪之中提供可靠的光，幫助人辨識位置，找到可以前行的路。

我們應以歷史照亮來路，以教育培養判斷，以創新改善生活，以制度守護尊嚴。
記得前人的眼淚，支持今人的轉變，減少後人的苦難。
讓每一次科技與經濟的進步，都有機會成為共同文明的進步。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述
2026-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