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現代《近思錄》—— 從修身為學到公共治理,從古典智慧到AI時代的自主判斷
前言
當AI人工智慧可以迅速生成文章、整理典籍、分析問題,教育工作者便面臨一項更深的追問:如果答案愈來愈容易取得,人為什麼還要讀書?如果機器可以代為推論,人又應當親自承擔什麼?
此時,吾人重新閱讀《近思錄》,有助於我們思考知識如何進入生命、人格如何形成,以及個人修養如何走向公共責任。
《近思錄》由朱熹與呂祖謙於南宋淳熙二年,即1175年共同編纂,選錄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的思想,分為十四卷,內容涵蓋道體、為學、致知、存養、克治,以及治體、治法、政事、教學等課題。它將探究道理、修養自身與處理公共事務,放在相互關聯的學習架構之中。(pedia.cloud.edu.tw)
「近思」之名,呼應《論語・子張》所載子夏之言:「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博學使眼界開闊,篤志使學習有所指向;切問使問題貼近實際,近思使思想回到自己能理解、能實踐、能負責的地方。(tct.gov.taipei)
本文作者以「現代」為題,著重這部古典在當代的轉化。本文以下九個面向,是潁川學據此提出的教育與文明思考,並非《近思錄》原有卷目的完整重述。
其中「致良知」「存活」「政權」與AI運用,都是跨越時代的延伸,應當在理解歷史差異的基礎上展開。
現代近思的起點,是看清眼前的事;它的深處,是明白自己的責任;它的遠方,是讓知識成為共同生活的力量。
一、觀聖賢教育:讓典範成為思考的起點
教育需要典範,因為抽象的道德往往要透過具體人物與行動,才能被理解。然而,典範教育也需要分寸:若只歌頌成就,不討論選擇的條件、代價與限制,學生容易學會崇拜,卻未必學會判斷。
現代「觀聖賢」,應當從人物的處境中觀察其責任:面對利益時如何取捨?面對錯誤時是否承認?面對弱者時能否保有尊重?面對權力時是否接受約束?
如此,聖賢教育便能走入日常。守信的勞動者、誠實的研究者、願意傾聽學生的教師,以及在困難中照顧他人的普通人,都可以提供人格教育的真實材料。
教師也在這種觀察之中。學生會看見教師如何對待異議、如何處理失誤、如何評量不同背景的孩子。一次公平的處理,可能比一堂道德說教更有力量;一句坦率的「這件事我需要查證」,也能讓學生理解求知者應有的謙遜。
潁川學所重視的「德、量、才、識」,可以在此轉化為教育實踐:德,使人有所守;量,使人容得下不同意見;才,使善意成為能力;識,使能力用在適當之處。
今天教育工作者的責任,是在教人成才的過程中,同時幫助他學會如何做人、如何與他人共同生活。
二、道體、道德、道理:讓能力有所依歸
在宋代理學中,「道體」涉及性命、天理與世界根本秩序的理解。將它帶入現代,必須承認這是一種哲學詮釋,不能直接把古代形上學當作已經證實的自然科學。
它仍能啟發我們追問:教育究竟以什麼為根本?人的尊嚴如何受到保障?技術發展應當服務什麼樣的生活?
據此,本文將三者作為相互討論檢視的問題:
道體,追問我們理解世界與人性的基本立場;
道德,追問我們應當如何對待他人;
道理,要求我們說明具體判斷的理由。
例如,學校導入AI評量,不能只看批改速度。
還應當思考:學生是否被公平對待?特殊表達方式會不會被誤判?教師能否解釋分數?學生有沒有申覆的機會?
這些問題使技術決策具有教育意義。效率可以衡量,尊嚴需要保障,理由則必須接受檢驗。
現代近思因此要求一種完整的思考:
「有能力完成事情,也有能力說明為何如此完成,以及誰可能因此受到影響。」
三、學而、時習、為學:讓學習在實踐中長成
「學而時習」可以啟發一種循環的學習方式:
接觸新知,親自嘗試,發現問題,再回頭修正理解。
學而,是打開理解的入口;時習,是在不同情境中反覆運用;為學,是逐漸形成持續探索的方向。
學生讀懂一篇論證,不代表能夠自行提出論證;知道誠信的重要,也不代表在利益衝突時能夠守信。
理解與行動之間,需要練習、回饋與反省。
AI時代尤其需要保留這個過程。學生可以使用AI比較觀點、尋找反例、整理材料,但也應當親自說明:我原先如何理解?工具提出了什麼?哪些建議被採納?哪些內容經查證後需要修正?
教師可以把評量的一部分放在學習歷程上,讓學生呈現問題如何形成、證據如何選擇、結論如何改變。這會使「完成作業」進一步成為「形成理解」。
為學的深度,也需要基礎知識支持。沒有足夠的語文、歷史、數學與科學素養,人很難辨別AI回答的品質。持續讀書、親自推理與實際操作,仍然是自主學習的重要根基。
四、致知、致命、致良知:分清概念,連結責任
這三個詞具有不同的思想脈絡,不能排列成一套原已存在於《近思錄》的進階程序。
「致知」涉及知識與理解的深化,《近思錄》相關內容重視讀書與窮理。「致命」可見於《周易・困》的「君子以致命遂志」,具有困境中委命守志的意涵,不能直接解釋為「知命而後立命」。「致良知」則是後來陽明學的重要主張。(pedia.cloud.edu.tw, zh.wikisource.org, ctext.org)
在保留差異的前提下,三者可以成為現代教育的三個追問。
致知者,我們問的是:我們如何知道?資料從何而來?推論是否成立?還有哪些未知?
致命者,引出的生命追問是:面對困難,我願意守住什麼?哪些責任值得承擔?承擔的界限又在哪裡?現代教育應重視生命與安全,不能以犧牲自己作為人格高低的尺度。
致良知者,則啟發我們反省:我是否因便利、利益或壓力,忽略了自己明知不妥的事情?但道德自省也需要事實查核與他人的觀點,因為「我覺得正確」並不足以證明一項決定公正。
三者的現代連結,在於使求知同時具有真實、責任與反省的深度。
知道更多之後,也要問:我將如何使用所知?
五、存養、存心、存活:讓修養具有生活的支撐
「存養」與「存心」涉及心性的涵養;「存活」則是本文特別加入的現代生命與生活視角。
這個延伸提醒教育工作者:人的精神成長,需要真實生活的支持。
一個長期睡眠不足、承受家庭困境或缺乏安全感的學生,可能難以專注、難以信任他人。
此時,教育工作者需要了解他的處境,提供適當支持,避免過早以「不自律」「不上進」下結論。
存養,可以落實為閱讀、專注、休息與反省的生活節奏;存心,可以落實為察覺自己的情緒、意圖與偏見;存活,則要求學校關心基本生活、安全、人際支持,以及有需要時的專業協助。
教師自身也需要這些條件。若工作制度讓教師長期耗竭,單靠要求奉獻,很難維持良好的教育品質。
潁川學的生命關懷,在此應當同時朝向內在與外在:幫助人安頓心,也努力改善使人難以安頓的環境。能夠好好生活,修養才有持續生長的土壤。
六、克治、治體、治法、治術:讓自律與制度相互支持
克治,是面對自身偏私、衝動與過失的修養;治體,關乎治理的根本方向;治法,涉及規則與程序;治術,則是達成目的的方法與能力。
將四者用於現代治理,必須同時重視人格與制度。
以校園事件為例,教師願意公平處理,是克治的要求;保障學生尊嚴與受教機會,是治體的方向;清楚的調查、迴避與申覆程序,是治法的安排;有效蒐集資料、溝通與追蹤改善,是治術的運用。
四者需要彼此檢驗。善意不能替代程序,程序也不能掩蓋實際傷害;技術有助於執行,但目標仍須經過公共討論。
制度設計尤其不能假定每個掌權者都能時時克己。因此,需要透明紀錄、權責分工、利益衝突迴避與獨立檢視。這些安排既能限制偏私,也能支持願意負責的人。
修身使人願意守住責任,制度使責任能被說明、檢查與追究。
七、政事、政治、政權:將公共利益放進決策之中
政事著重具體事務的處理;政治涉及公共目標、利益協調與資源分配;政權則關乎權力的來源、行使與界限。
三者的現代連結,在於讓公共治理回答三個問題:事情是否做好?不同群體是否得到公平對待?作決定的人是否具有授權並接受監督?
教育治理便是如此。增加設備是一項政事;如何在城鄉、不同學校與不同學生之間分配資源,是政治問題;誰有權決定、如何公開理由、如何接受異議,則涉及權力的正當行使。
一所學校可以行政順暢,卻仍然忽略弱勢學生;一項改革可以方向正確,卻因溝通與程序不足而失去信任。因此,成果與過程都需要被檢視。
潁川學教育工作者若要把修身推向公共生活,應当將對人的關懷轉化為可參與、可理解、可追責的治理。讓受影響的人有機會說話,讓決策者有義務解釋,公共責任才會具體。
八、辨識、辨明、辨異:在差異中練習公正判斷
《近思錄》的「辨異端」具有維護儒家思想立場的歷史背景。現代轉化需要正視這個背景,進一步建立適合多元社會的辨析方法。
辨識,是分清內容的性質:它是事實、推論、價值主張,還是情緒表達?
辨明,是檢查理由:證據是否可靠?概念是否混用?有沒有遺漏條件?結論是否超出材料所能支持的範圍?
辨異,是理解差異:對方使用什麼經驗與假設?雙方的分歧來自事實認知,還是價值排序?
尊重差異,並不免除證據檢驗;堅持立場,也不免除理解對方的責任。
教育工作者可以要求學生先準確重述不同觀點,再提出自己的批評。當學生能說清楚自己反對什麼、為什麼反對,以及什麼證據會使自己改變看法,討論才會逐步超越好惡與陣營。
這種辨析能力,也適用於閱讀古典。尊重傳統包括理解其智慧,也包括檢討其限制。願意修正理解,正是思想保持活力的重要條件。
九、現代近思錄與AI貼切對話運用:形成可以回顧的判斷歷程
現代「近思錄」可以是一份持續書寫的思考紀錄:
記下問題、證據、分歧、決定,以及實踐之後的修正。
AI可以參與其中,協助整理材料、比較論點、提出反例。但在涉及古典引文與歷史知識時,仍應回到可靠版本核對;在涉及教育判斷時,則須考慮具體學生與情境。
可以從五個步驟開始:
1. 先問自己:這件事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2. 再問AI:有哪些觀點、材料與可能的反例?
3. 回到證據:關鍵引文、數據與事實能否核實?
4. 作出判斷:我採取什麼立場,理由與限制是什麼?
5. 實踐後重思:結果如何,哪些理解需要調整?
例如,討論學生是否可以使用AI寫作,教師可以讓學生呈現原始構想、工具協助的部分、查證紀錄與修改理由,再以口頭說明或課堂任務了解其實際理解。評量因而更貼近學習能力,也讓使用工具的責任變得清楚。
涉及學生個人資料與敏感經驗時,還應減少不必要的輸入,採用適當授權的工具。這是對具體生命的尊重,也是「存心」在數位環境中的實踐。
AI可以擴大探索的範圍。教育則要幫助人形成判斷,並讓判斷接受證據、對話與實際結果的檢驗。
讓近思成為每天可以實踐的教育
現代《近思錄》的意義,可以從一天之中的幾個時刻開始:
「讀到一項主張時查問來源,與人爭論時理解分歧,處理學生問題時先了解處境,行使權力時說明理由,發現錯誤時願意更正。」
九個面向由此相互連結:觀聖賢使人格有可觀察的典範;明道理使行動有理由;學與習使理解逐步成熟;致知與自省使能力具有責任;存養使生命得到支持;治理使善意有制度承接;辨異使公共討論保有開放;AI則為這些工作提供新的協作條件。
對教育工作者而言,未來的責任也就在這些具體行動之中。教會學生取得資訊,同時教會他查證;幫助學生表達觀點,同時幫助他理解他人;支持學生運用AI,同時保留親自閱讀、思考與實踐的空間。
近思,使人看清眼前;深思,使人理解根由;實踐,使思想進入生活。
當每個人都能把所知化為可說明的判斷,把判斷化為願意承擔的行動,古典智慧便有了新的生命。潁川學探索現代《近思錄》,也因此是一項持續的教育工作:從自己做起,從日常做起,在每一次求知與選擇之中,培養有德、有識、有能力,也有責任的人。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