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開台聖王鄭成功的前世今生」——五百年海洋文明、歷史記憶與民間信仰
前言
一個人為什麼能活在五百年的歷史裡?
台灣歷史上的鄭成功,生命只有短短三十餘年。
然而,世紀文化世界裡的鄭成功,卻活了將近四百年;如果再把他的鄭氏王朝家族放進16世紀以來的大航海時代觀察,則這個故事實際跨越了近五百年的東亞海洋大歷史。
鄭成功出生於日本,祖籍福建;少年接受儒家教育,成年後成為南明將領;他的父親是17世紀東亞著名海商鄭芝龍,母親田川氏是日本人;他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作戰,在臺灣建立新的軍政統治;死後又從「國姓爺」「延平郡王」逐步轉化為「開山王」「開台聖王」,進入臺灣民間信仰文化核心。
到了清代,他由政治上的前朝人物轉為官方祭祀對象;日本統治臺灣後,延平郡王祠又被改為「開山神社」;戰後則重新恢復為延平郡王祠。
因此,研究鄭成功生平事蹟不能只問:
「鄭成功究竟是哪一國的人?」
更值得追問的是:
為什麼中國、日本、臺灣,以及不同時代的政治與宗教文化,都曾重新解釋鄭成功大人物?
答案可能正在於:
「鄭成功不是單一國族敘事可以完全容納的人物。」
他本身就是17世紀東亞海洋世界的產物。
一、日本母親:鄭成功生命中的第一片海
1624年,正值世界大航海時代。
荷蘭人在這一年進入臺灣大員;同一年,鄭成功出生於日本肥前國平戶。
這兩件看似毫不相關的事情,後來竟然在1661年至1662年間交會於臺灣。
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是活躍於東亞海域的重要海商與武裝勢力領袖;母親田川氏則是日本人。
臺灣大學數位歷史教材記載,鄭芝龍曾長期活動於日本平戶,與田川氏成婚;鄭成功幼年居住日本,約七歲後返回福建接受教育。
因此,鄭成功的生命起點,不在北京,不在南京,也不在臺南,而是在東亞海洋交通網的一個重要港口——日本平戶。
這具有高度象徵意義。
他的身體具有跨文化血緣,他的教育屬於儒家文化,他的家族事業建立於海洋貿易,他後來的軍事力量也高度依賴船隊、港口、商業與海權。
鄭成功七歲左右離開日本,此後接受傳統儒家教育,後來進入南京國子監,並師事錢謙益等人。
於是,在一個人的生命裡,同時出現了兩種力量:
母親給他的,是海洋世界的出生背景;
儒家教育給他的,是忠君、名節與天下秩序。
這兩股力量後來共同塑造了後來的鄭成功。
他既不是純粹意義上的傳統士大夫,也不是單純的海商或軍人。
他是一個站在「陸地文明」與「海洋文明」交界上的歷史人物。
二、大航海時代:鄭氏不是普通海商,而是一個海洋網絡
要理解鄭成功,首先必須理解鄭芝龍。
16至17世紀的東亞海域,並不是今天以國界劃分得如此清楚的世界。
中國、日本、琉球、臺灣、呂宋、越南、暹羅、巴達維亞之間,存在龐大的白銀、絲綢、瓷器、鹿皮、糖、香料與軍需物資交易。
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等歐洲勢力進入亞洲後,東亞海域逐漸形成跨國商業競爭。
鄭芝龍正是在這個世界崛起。
國家圖書館資料指出,鄭芝龍早年活動於日本及臺灣、福建沿海,後來接受明廷招撫,其海上勢力龐大,甚至出現「海舶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的局面。
所以,如果只把鄭芝龍理解成「海盜」,會低估17世紀東亞海洋政治的複雜程度。
海盜、商人、軍人、官員,在那個時代往往不是截然分開的身分。
誰控制船隊,誰就掌握貿易;
誰控制港口,誰就掌握稅收;
誰控制航路,誰就擁有軍事能力;
而誰掌握海權,誰就可能成為政治力量。
這正是鄭氏集團真正的歷史基礎。
因此,鄭成功後來能夠長期與清廷抗衡,不只是因為「忠義」兩個字。
在理想背後,還有非常現實的:
「海權、船隊、港口、貿易、金融、糧食、情報與跨國供應鏈。」
從現代國際政治經濟學來看,鄭氏集團其實已經呈現一種早期「海洋政商共同體」的特徵。
三、1661:從反清基地到臺灣政權
1640年代以後,中國發生巨大政權轉換。
明朝滅亡,南明政權相繼建立;鄭芝龍後來降清,而鄭成功則選擇繼續支持南明。
此後十餘年,鄭成功以福建沿海及金門、廈門為主要根據地。
1659年攻南京失敗,是其戰略的重要轉折。
海上的鄭成功開始重新尋找能夠維持軍事、人口與糧食供應的基地。
臺灣於是進入他的戰略視野。
1661年4月底,鄭成功率數百艘船及兩萬餘軍隊進入臺灣,先取得普羅民遮城,之後包圍熱蘭遮城約九個月;
1662年初,荷蘭方面投降撤離,結束荷蘭東印度公司在臺灣長達數十年的統治。
這是臺灣歷史的重要轉折。
然而必須注意:
鄭成功本人當時建立的名稱主要是「東都」,並設立承天府,另置天興、萬年二縣;鄭成功去世後,其子鄭經於1664年前後才將「東都」改稱「東寧」,並調整行政制度。
所以今天常說的「東寧王國」,比較適合作為後世對鄭氏在臺政權的概括稱呼,不宜把它完全等同於鄭成功本人1661年建立政權時使用的正式名稱。
歷史研究最重要的精神,就是把後人的名稱與當時人的名稱分開。
四、從承天府到承天宮:政治地理如何轉化為宗教地理
「承天」二字非常值得注意。
1661年後,鄭成功在臺設置承天府。
承天,原本是政治制度與行政空間的名稱。
但是三百多年後,「承天」又進入臺灣民間宗教。
例如新北市金山磺港的承天宮,即主祀開台聖王鄭成功。官方寺廟資料記載,地方人士之所以將廟宇命名為「承天宮」,正是因為鄭成功當年曾在臺灣設置「承天府」。
這是一個極有意思的文化轉換:
承天府,是歷史;
承天宮,是信仰。
「府」代表治理;
「宮」代表祭祀。
政治制度消失以後,名稱沒有死亡,而是進入地方社會的宗教記憶。
這正說明歷史文化具有一種「記憶轉生」能力。
王朝可以結束,行政區可以撤銷,軍隊可以消失,但是人的共同記憶可能透過地名、寺廟、祭典、神像與傳說繼續存在。
因此,「從承天府到承天宮」,不是簡單的名稱巧合。
它象徵著:
國家歷史退出以後,民間文化接手保存記憶。
五、鄭成功為什麼會「封神」?
鄭成功於1662年去世。
然而,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問題出現了:
一位軍事政治人物,為什麼最後會成為神?
這其實是中國民間宗教極具特色的文化現象。
中國傳統民間信仰中的神明,並不全部來自抽象神話。
許多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人物,也可能因為忠義、功德、護民、治水、醫療、軍事、地方建設等事蹟,在死後逐步被地方社會神格化。
關羽如此。
媽祖林默的傳說如此。
保生大帝信仰亦具有類似的人神轉化結構。
鄭成功也進入這條「由人而神」的文化道路。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指出,鄭氏政權結束後,由於政治敏感,民間祭祀鄭成功時曾以「開山王」稱之,而不直接標明姓名;後來信仰逐漸公開化。
到了1874年牡丹社事件後,沈葆楨來臺辦理海防。
他奏請清廷正式建立專祠祭祀鄭成功。
1875年獲准後,延平郡王祠正式成為官方祀典的一部分。
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歷史轉折。
原來的政治敵人,兩百多年後竟然得到清朝官方承認。
這說明歷史並不是永遠固定的敵我關係。
當政治環境改變,歷史人物也會被重新解釋。
六、第十九代玉皇上帝:信仰可以尊重,但史實必須分辨
臺灣民間宗教具有高度多元、融合與地方自主的特性。
因此,在不同宮壇、鸞堂、宗教團體與信仰系統裡,可能出現各自的神譜、降乩系統與宇宙秩序。
其中也可能流傳鄭成功具有更高神格,甚至與「玉皇上帝」「第十九代天公」等神學體系產生聯結。
但這裡必須建立一條重要界線:
宗教信仰上的真實,不等於歷史文獻上的事實。
目前可查到的政府文化資產、國史館、國家圖書館及相關歷史資料,可以證實鄭成功從歷史人物逐漸成為「開山王」「開台聖王」等民間神祇。
但是,尚不足以據此證明「鄭成功就是第十九代玉皇上帝」屬於17世紀以來具有一致傳承的歷史事實。
因此,最適當的研究方式不是否定它,也不是直接把它當成史實。
而是將它定位為:
特定民間宗教體系中的神學詮釋。
信仰研究必須尊重信仰者;
歷史研究則必須尊重證據。
兩者並不衝突。
七、鄭成功是不是玄天上帝的化身?
這個問題同樣需要分層。
玄天上帝,又稱真武大帝、玄武大帝,是中國道教非常重要的神祇,尤其明代受到高度尊崇。
臺灣一些宮廟資料與地方傳說認為,明鄭軍隊與玄天上帝信仰具有密切關係;部分地方信仰甚至進一步把鄭成功與玄天上帝建立神格聯繫。
但是:
「鄭成功信奉玄天上帝」
與
「鄭成功就是玄天上帝化身」
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題。
前者可以從明代宗教文化、軍隊信仰與地方傳統繼續考證;
後者則屬於宗教神學或民間傳說,需要找到特定宮廟的神譜、鸞書、碑記或扶鸞文獻才能追溯其形成時間。
不能因為鄭氏軍隊崇奉玄天上帝,就直接推論鄭成功本人是玄天上帝轉世。
這也是研究宗教文化非常重要的方法:
可以研究神蹟,但不能用神蹟取代史料;
可以尊重神話,但不能把神話冒充歷史。
八、從人到神:全臺上百座鄭成功信仰空間
鄭成功信仰後來逐步走出台南。
今天臺灣各地可以看到「開台聖王」「國姓爺」「延平郡王」「開山王」等不同名稱。
相關文化調查曾指出,全臺祭祀鄭成功的廟宇達百座以上,而且大致可以區分為三種類型:
官方紀念祠、鄭氏宗祠,以及民間信仰寺廟。
這三種建築看似都在紀念同一個人,文化意義卻完全不同。
紀念祠保存的是歷史人物;
宗祠保存的是血緣祖先;
民間廟宇供奉的則是神。
所以鄭成功在臺灣文化裡同時具有三種生命:
歷史的鄭成功、台灣開基祖先的鄭成功、神明封號的鄭成功。
而這正是他與一般歷史人物最大的不同。
九、最奇特的輪迴:清朝祭祀、日本神社、戰後復祠
如果說鄭成功的一生充滿戲劇性,那麼他死後三百年的命運更加不可思議。
鄭成功抗清。
但是1875年前後,清廷卻正式為他建立延平郡王祠,納入祀典。
鄭成功曾率軍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
但1895年日本統治臺灣以後,日本政府又重新利用他出生於日本、母親為日本人的身分。
1897年,延平郡王祠被改為「開山神社」,成為日本統治臺灣後早期的重要神社之一,而且是由臺灣既有祠廟轉為神社的特殊案例。
1945年以後,開山神社又恢復為延平郡王祠。
短短數百年間:
反清人物,被清朝祭祀;
南明將領,被日本神社化;
日本出生者,又成為臺灣的開台聖王。
這不是普通的歷史。
這是一場長達數百年的「記憶政治」。
每一個政權,都試圖從鄭成功身上找到自己需要的鄭成功。
十、中、日、臺之間:不是恩怨輪迴,而是歷史交會
如果只用「中國人」「日本人」「臺灣人」三種現代分類去爭論鄭成功,可能永遠找不到答案。
因為1624年的東亞,不是今天的東亞。
當時沒有現代民族國家意義下的臺灣、日本、中國關係。
那是一個帝國、王朝、海商、海盜、公司、港口與地方勢力相互競逐的世界。
荷蘭東印度公司不是普通企業;
鄭氏集團也不是普通商團;
明清鼎革也不是單純政黨輪替。
那是一場世界秩序重組。
因此,鄭成功真正值得後人理解的地方,不是「他到底屬於誰」。
而是:
他的生命證明,臺灣從來不是孤立的島嶼。
臺灣很早就位於東亞海洋文明的十字路口。
中國沿海、日本、琉球、東南亞與歐洲殖民勢力,都曾在這片海域相遇。
鄭成功正站在這個交叉點上。
十一、歷史重新定義「開台聖王」
今天重新理解「開台聖王」,不應只是把鄭成功塑造成完美英雄。
歷史研究不能只有歌功頌德。
鄭氏入臺同樣伴隨戰爭、軍事統治、土地重新分配、族群接觸以及對原住民族社會的深刻影響。
荷蘭退出臺灣,也不代表臺灣從此進入沒有衝突的時代。
真正成熟的歷史觀,應該同時看見:
他的理想與權力;
他的忠誠與戰爭;
他的海洋戰略與軍事擴張;
他的歷史貢獻與時代限制。
如此才能把鄭成功從「神壇」重新帶回「歷史」。
也才能再從歷史理解:
為什麼人民最後又把他送上神壇。
十二、從造海、造國到造神:
鄭成功的三重歷史人物
如果要用三個階段總結鄭成功近四百年的文化生命,可以稱為:
第一階段:造海
鄭氏家族依靠海洋而興起。
沒有東亞海上貿易,就沒有鄭芝龍的崛起,也很難理解鄭成功後來龐大的水師與軍事力量。
所以鄭成功的第一個世界,是海洋。
第二階段:造國
1661年以後,他將海洋軍事力量轉化為領土治理,設東都、承天府及天興、萬年二縣。
鄭成功本人治理臺灣時間極短,但鄭經、陳永華等人繼續制度化統治,使臺灣的行政、屯墾、教育與海外貿易發展進入新的階段。
第三階段:造神
1662年鄭成功死亡以後,政治生命結束,文化生命反而開始。
開山王、延平郡王、國姓爺、開台聖王……。
一個又一個名稱出現。
最後,歷史人物進入民間宗教。
這不是鄭成功自己完成的。
而是三百多年來無數臺灣人民共同完成的「台灣模式文化封神」。
結語
歷史真正的不死,不是成神,而是成為世界文明的共同記憶
1624年,一個男孩出生在日本平戶。
沒有人知道,這個具有跨文化家庭背景的孩子,日後會成為南明將領。
沒有人知道,他父親建立的海商網絡,最後會成為抗清政權的重要經濟基礎。
更沒有人知道,他會渡過臺灣海峽,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臺灣政權,在臺灣建立承天府。
他本人在臺灣統治的時間非常短。
然而他的名字卻留下了幾百年。
1662年,他死了。
但是「鄭成功」沒有消失。
清代人民偷偷祭祀他;
清廷後來正式祭祀他;
日本統治者重新詮釋他;
戰後臺灣又重新紀念他;
民間則把他尊為開台聖王。
這才是所謂「前世今生」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前世,不一定是宗教意義上的轉世。
今生,也不只是肉體生命。
一個歷史人物真正的「前世今生」,是他如何一次又一次被後人重新閱讀。
因此,我們最後或許可以提出一個新的歷史命題:
鄭成功真正留下的,不只是一個王朝,而是一個跨越國界海洋的文化記憶。
從平戶到福建,
從金門到鹿耳門,
從熱蘭遮城到承天府,
從承天府到承天宮,
從延平王到開山王,
從歷史人物到開台聖王,
這條道路走了近四百年。
而如果把它放進大航海時代以來的東亞歷史,則是一幅延續近五百年的文明長卷。
所以研究鄭成功,最後研究的其實不是一個人。
而是五百年來的:
海洋、移民、戰爭、政權、信仰、認同與文明。
真正值得留下的歷史精神,也許不是把鄭成功繼續「造神」,而是從他的故事理解一個更大的道理:
人會死亡,王朝會結束,國界會改變;
唯有歷史留下經驗,文化保存記憶,人民重新賦予意義。
從「人」到「王」,
從「王」到「神」,
再從「神」回到「人」——
這才是理解開台聖王鄭成功「前世今生」最完整的一條道路。
本文一個重要歷史節點:鄭成功時期主要稱「東都、承天府」;「東寧」主要是鄭經後來的改制,所以不直接把「東寧王國」全部歸到鄭成功本人名下。
另外,臺南天壇所在地「天公埕」另有鄭成功於1661年築壇祭天的地方傳說,這條線索很適合再擴寫成「鄭成功與臺灣天公信仰、玄天上帝信仰的歷史關係」一篇專章,但應與「第十九代玉皇上帝」的後世神學說法嚴格區別。
本文作者認為可以形成一個很有特色的系列架構:「造海—造府—造國—造神—造史」五階段模型,這樣會比單純寫鄭成功歷史傳記更能呈現近五百年的台灣世界文明史意義。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述
2026-0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