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淚的孤兒—— 我已經長大了,為什麼有時候,人生還是這麼苦?
序文
有些傷痛,年輕時來不及哭,到了老年,才慢慢懂得它有多深。
年輕時,忙著活下去。忙著讀書,忙著工作,忙著扛起責任。肚子餓了要找飯吃,事情來了要設法解決,明天還沒有著落,哪裡有時間把昨天的悲傷說清楚?
於是,我把眼淚收起來,把委屈吞下去,把一句「我好苦」,壓在心底很多年。
人們看見我一路走來的努力,看見我做事、求學、服務與承擔。可是,在這些身分後面,還住著一個很早就失去父母的孩子。
那個孩子一直在長大,也一直在等。
等一個不必解釋的擁抱,等一句:「你已經很累了,先歇一歇吧。」
一、我沒有住過孤兒院,卻體會到失去依靠的滋味
我不是在孤兒院長大的,這一點,我始終記得清楚。
但我一歲時,父親便離開人世;母親也在我年幼時辭世。父親留下的空缺,早於我能完整記住他的年紀;母親的離去,則讓「母親」這個字,成了往後生命裡最柔軟、也最碰不得的地方。
我出身農家,別人的童年,也許有許多可以慢慢消磨的下午;我的童年,很早就有田裡的工作、有水牛,也有必須懂事的現實。
五歲起接觸農事,並不是一幅只有田園詩意的畫。對一個孩子而言,那也意味著:
身體還小,生活的重量卻已經壓了下來。
後來,我看見了失去父母依靠的孩子,有的安靜,有的特別懂事,有的不輕易開口要求什麼,心裡便格外難受。
我不能替他們斷言內心的感受。但我知道,一個孩子失去依靠後,連「我需要你」這句話,都可能變得很難說出口。
所以,我寫「不流淚的孤兒」,寫的是眼前的孩子,也碰到了自己年幼時沒能說出的悲傷。
二、母親啊!有些苦!長大以後還是想向妳說
「母親是人間的堡壘,母親是世上的光輝。」
年輕時讀這樣的句子,覺得它在歌頌母愛;走過半生再讀,才發現它也在問:堡壘不在了,孩子往哪裡躲?
受了委屈,事情再怎麼說得清楚,心裡仍可能有一個說不清的缺口。生了病,道理懂得再多,也會想念那種有人守著、不必逞強的安心。
人長大了,能安排工作,能處理難題,能替別人想辦法。偏偏輪到自己的悲傷,卻未必知道該放在哪裡。
母親啊!我已經走了這麼遠。
我努力讀書,努力工作,努力不辜負別人的信任,也努力讓自己的生命對人間有一點點用處。
可是,有些時候,母親!我還是想叫妳。
不是要妳替我解決什麼。只是想讓妳知道,這一路並沒有大家看見的那麼容易。
有些難關,我跨過去了,心裡卻還留著傷。
若妳能聽我說一會兒,我也許就不用每一次都先說:「我沒事。」
三、不流淚!從來不表示沒有悲傷
「沒娘的孩子不是沒有淚。」
如今再說,我想替這句話補上一句:
「不是沒有淚,而是有些眼淚,一直沒有找到可以安心落下的地方。」
我曾經相信,咬緊牙關就能過去。事情要做,責任要負,不能因為自己傷心,就讓所有人跟著停下來。
這份自持,確實扶著我走過許多路。
但我也漸漸明白,不能把忍耐當成一個人永遠的義務。
痛了可以說痛,累了可以承認累。即使已經上了年紀,即使曾經照顧過許多人,也仍然有需要別人照顧的時候。
有些悲哀,是你自己明明很難受,旁人卻說:「你一向很堅強。」
有些孤單,是大家都相信你有辦法,因此忘了問你:「這一次,你撐得住嗎?」
我願意堅強,可是我也想被理解。
我願意承擔,可是我也需要有人讓我放下片刻。
這些願望,並不過分。
四、苦難不是勳章,童年的辛苦也不必被說成美好
我記得童年赤腳走石頭路的經驗,也記得遠足時,看見我自己便當差距所生出的自卑感。
對大人來說,也許只是吃得不同;對孩子的我來說,卻可能在那一瞬間感覺到:原來,自己和別人的生活差了這麼多!
石頭磨的是腳,差距刺到的卻是自己的心。
長大以後,我可以分析自己的貧困,可以討論教育與機會,也能理解家庭條件各不相同。
然而,知識並不會自動把童年的難堪擦掉。
那個孩子需要的,也許只是一份不帶比較的接納,讓他知道,便當裡有什麼,不能決定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因此,我不願把所有辛苦都寫成值得感謝的磨鍊的故事。
我珍惜自己後來學會的勤勞與韌性,也記得那些本來可以少受一點的苦。孩子時代的我需要食物、照顧與安心,更是需要有機會慢慢長大。
若一個孩子終於走出了困境,我願意肯定他的努力;若另一個孩子仍困在原地,我也不願責怪他不夠堅強。
每個人背負的重量不同,得到的援手也不同。
五、大難不死,真的必有後福嗎?!
有些人經歷過重病、進過加護病房以後,「活著」對他自己有了更沉的分量。
人們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知道,那是祝福!是希望受苦的人往後能平安。可是,對真正從危急裡走出來的人而言,活下來之後,還有生活要重新適應,還有心裡的驚惶要慢慢安放。
身體度過了險關,不表示每一份傷痛都隨之結束。
有些時候,我也想問:我已經承受這麼多苦了,往後能不能少一點折磨?能不能讓日子安穩一點,讓自己身心都喘一口氣?
這不是貪求,只是一個受過苦的人,很平凡的盼望。
「必有後福」沒有誰能保證。我願意把它當成祝願,卻不拿它要求自己立刻樂觀,更不拿它催促另一個仍在疼痛的人趕快振作。
若有後福,我希望它很樸素:可以安睡,可以好好吃飯,難受時有人願意聽,疲憊時有地方休息。
我曾經努力追趕許多人生目標。走到今天,才更懂得,平安過完一天,也有它深厚的價值。
六、眼睛睜得再大,也有看不清明天的時候
「大大地睜開眼,緊緊地閉著嘴,狠狠地握住拳,端端地繃直腿。」
這幾句話,有一股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力量。
我認得那股力量,它也曾支撐我。
只是,如今我想讓這四句話多一點寬容。
睜開眼,可以看清處境,也可以承認有些事暫時無解。
閉著嘴,可以是沉思與節制,但不應成為把委屈永遠吞回去的規矩。
握住拳,可以鼓起勇氣;需要幫忙時,也可以把手鬆開,讓人握住。
挺直腿,可以繼續走;走累了,也可以坐下。
我不想再用一句「你一定要撐住」,把自己逼到沒有休息的餘地。
真正走得長久的人,也需要吃飯、睡覺、接受照顧,需要在某些晚上,把還沒做完的事情先擱下。
明天的路,明天再走。今晚的疲憊,也值得被認真對待。
七、我在照顧別人的時候,也碰見自己的傷
數十年以來我參與教育、公益與服務,我覺得自己愈來愈明白,一個人需要的,往往超過物質上的補給。
孩子需要有人持續出現,需要犯錯後仍得到引導,需要知道自己的未來值得期待。
即使成年人也是如此。
一個認真工作的同事,也可能正承受家庭變故;一個總是笑著的人,也可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求助。
領導者若只看見成果與責任,便容易錯過那些已經十分疲倦的生命。
我想把自己走過的苦,帶進教育與生活服務裡,但那不是要別人照著我的方式吃苦,而是提醒自己:當我有能力的時候,能不能讓別人的路好走一點?
少一句輕率的責備,多一次耐心的聆聽;
少一個羞辱人的比較,多一個公平的機會。
幫助別人時,也不應把感恩變成對方必須交出的回報。
受助的人有尊嚴,有自己的選擇,有不願重述傷口的權利。
我懂得失去依靠的痛,便更希望自己伸出的手,能讓他人覺得開心安心。
八、讓科技保存故事,也讓人有地方安放悲傷
我期待AI人工智慧協助保存世界上的詩歌、整理生命裏的故事,讓一些原本不容易被聽見的聲音,能被更多人讀到。
但再動人的文字,也不能代替實際的陪伴。
當一個孩子想念母親,他需要有人理解那份想念;當一位長者說「我的日子真的很苦」,他需要的可能是有人先坐下來,聽完他的心裏的話。
我不急著把痛苦改寫成勵志故事,
我不急著替他們找出人生大道理。
有時候,一句「我聽見了」,比一長串「你應該想開」更能讓人喘息。
這也是我對文化與教育的期望:讓我們更能理解具體的人,理解他如何生活、如何受傷,又需要怎樣的支持。
文字可以把故事傳遠,人仍需要走近彼此。
九、母親,我今天真的很想哭!
如果我這篇文章,終於能讓我自己卸下一點長年的克制,那麼,我想坦白地說:
我也有覺得人生很苦的時候。
苦在很早就失去依靠,苦在許多責任不能輕易放下;苦在走過了這麼多年,有些傷口仍會在不經意間疼起來。
我可以對外說明事情,卻未必能向人說清自己的難過。我可以鼓勵別人,輪到自己疲憊時,卻還在學習怎樣接受安慰。
「母親啊!有時候,我真的好苦。」
這句話,我不想再立刻用「但是我很感恩」蓋過去。感恩可以是真的,悲傷也可以是真的;我可以珍惜生命,同時承認生命有些時刻非常難熬。
今天,我想讓眼淚有自己的位置。
不必哭得有道理,不必哭完就立刻振作,也不必向誰證明這份悲傷值得。
只是讓那個從小忍著的孩子,終於有機會說:「我也會怕,我也會累,我也想有人疼。」
十、不流淚的孤兒,今天可以流淚了!
我仍然願意相信人間有愛。
這份相信,並不是因為所有傷痛都已經得到補償,而是因為一路走來,仍有一些善意,讓我記到今天。
我也希望,在願意繼續付出的同時,自己能得到照顧;在惦記別人的時候,也有人惦記我。
至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就把它留作一份溫柔的祝願吧。
我不向命運索取保證。我只盼往後的日子,少一些驚惶,多一些安穩;盼自己累了能歇,痛了能說,需要陪伴時,不必再把話吞回去。
母親啊!我已經長大了!而且還老了!
可是,今天,我還是想念妳⋯⋯!
我想把一生沒能向妳說完的委屈,慢慢說給妳聽;也想讓妳知道,那個曾經努力忍住眼淚的孩子,還在認真地生活:
「他今天哭了!
就讓他哭一會兒吧!」
等心裡放鬆了一些,等有人陪著坐一坐,再去想想明天吧!
「我的母親啊!有時候,我真的好苦。」
這句話,我不想再立刻用「但是我很感恩」一句話蓋過去。
感恩可以是真的,悲傷也可以是真的;我可以珍惜生命,同時承認生命有些時刻非常難熬。
今天,我想讓我的眼淚有自己的位置。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述
2026-10-18 九九重陽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