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咖啡,一世師恩—— 國際法大師梁鋆立博士逝世四十七週年追思紀念
東吳大學法學院院友會 前副理事長
陳銀欉 敬述 (2026/11)
有些恩情,當年未必能夠完全明白;走過半生,才逐漸懂得其中的深意。有些師長,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卻在生命深處留下了一盞燈,照著我們走過往後漫長的歲月。
對我而言,梁鋆立博士就是這樣一位恩師。
一九七八年秋天,他邀請我到家中作客,款待我一杯咖啡。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喝到藍山咖啡。四十多年過去了,咖啡的滋味或已難以細辨,那份被尊重、被關懷、被寄予厚望的感受,卻始終留在心中。
一九七九年九月九日,梁所長辭世。如今,追思他逝世四十七週年,我最想記錄的,除了他在國際法領域的成就,還有一位學術大師如何對待一個出身鄉間、經濟拮据、心中充滿不安的年輕人。
這段往事,有溫暖,也有遺憾;有師長的期許,也有學生未能承擔的自責。我願意如實寫下,因為教育的故事,除了成功與榮耀,也應容得下挫折、羞怯,以及多年之後才懂得說出口的感恩。
一、從鄉間走進研究所,既有志氣,也有惶恐
一九七八年六月前後,我完成大學法律課程,考上東吳大學法律研究所。對一個出身清寒的人而言,這張入學資格,承載著多年努力,也承載著對未來的想望。
求學從來不只是讀書的問題。生活要維持,費用要籌措,課業不能荒廢,自尊也不願輕易向人低頭。旁人看見的是考上研究所的喜悅,我自己知道的,卻是喜悅背後一層又一層的壓力。
當時擔任所長的梁鋆立博士,是享有國際聲望的國際公法學者。面對這樣一位師長,我既敬仰,又緊張,唯恐自己的程度不足,無法適應研究所的訓練。
面試時,他明白表示,自己治學嚴謹;若沒有信心,不必勉強。我記得他勉勵我的意思,也始終記得「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的道理。
這裡的「卑」,是低處,是起步之地。想登上高山,必須先站穩腳下;想走向遠方,必須先把眼前的路走好。學問需要志氣,更需要踏實的準備。
當年的我,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心情繼續讀下去。現在回望,才更理解梁所長的慎重:他要學生認真看待自己的選擇,也認真看待研究所代表的學術責任。
二、那年秋天,一扇家門為我打開
一九七八年十月的一天,梁所長邀我到家中作客。
那是一個令我至今難忘的場景。西式布置的客廳、沙發、法式餐桌,以及我不熟悉的待客禮儀,都讓初次登門的我顯得拘謹。
我來自鄉間,對這樣的生活環境十分陌生。該怎麼坐、怎麼接話、怎麼使用桌上的器皿,我都拿不準。心裡愈想表現得體,舉止反而愈不自然。
多年以後想起,我會對當年的自己生出一分憐惜。那個年輕人並不缺乏上進心,只是尚未有機會接觸不同的生活文化,卻已先為自己的生疏感到羞愧。
梁所長問我要不要喝咖啡。
於是,我第一次喝到了藍山咖啡。接著是水果、甜點與蛋糕,還有桌上精緻的瓷器。對當時的我而言,每一樣都新鮮,每一樣都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隨著與師母交談,原先繃緊的心情慢慢鬆了下來。一位學生被邀進老師家中,得到如此周到的款待,心中感受到的,是師長願意親近自己的善意。
我無法替老師斷言,那天的每一項安排有什麼特別用意;但對我而言,那份接待確實帶來了一種珍貴的感受:原來,我也值得被認真對待。
三、咖啡之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談話約過了十多分鐘,梁所長開口提到,希望我協助研究所的行政工作。所裡可以補助一些生活費,也希望我把精神放在讀書上,不必到外面兼差。
工作包括秘書、助理性質的事務,以及國際法論文發表相關的編輯工作。
今天回想,這項安排兼顧了我的生計與學習。老師看見學生需要生活支持,也希望學生能在校內工作與學術環境中得到歷練。
只是,當時的我在感激之外,很快便感受到能力不足的恐慌。許多業務我沒有經驗,對編輯工作的要求尤其陌生。面對一位治學嚴謹、眼界開闊的國際法大師,我擔心任何疏失都會辜負他的期望。
我沒有當場拒絕。受到如此看重,很難說出自己其實沒有把握;獲得生活上的幫助,又更怕顯得不知感恩。
於是,我把疑慮留在心裡,想著先做再說,走一步算一步。
如今才知道,年輕人的沉默,有時藏著尚未學會表達的困難。答應一件事,需要勇氣;坦白承認自己還不會,同樣需要勇氣。而後者,正是當年的我最欠缺的能力。
四、我沒有完成老師交付的任務
真正承擔工作之後,我才發現,事情遠比自己想像的困難。
研究所課業本來就重,再加上行政與編輯事務,我逐漸無法兼顧。愈擔心做不好,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愈覺得自己落後,愈不敢向老師說明。
同學們也各自承受課業壓力,難以分身協助。我當時感到孤單,如今卻不願因此責怪任何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只是身在困境中的我,還沒有足夠的餘裕理解別人的處境。
第一個學期,就在焦慮與勉強支撐中過去了。
後來,第二年我開始請假,甚至曠課。表面上是離開課堂,心裡其實是在逃避那種無法勝任、又不知道如何交代的羞愧。
這段經歷,我一直視為人生的一次挫敗。它讓我明白,有志氣,仍可能缺乏方法;肯吃苦,仍需要適當的指導;對老師心存感激,也仍可能因為害怕而無法把工作做好。
我願意承認,那時的自己沒有把困難說清楚,也沒有及早求助。我把許多可以商量的問題,逐漸想成了無法面對的失敗,最後讓自己離課堂愈來愈遠。
五、電話那一端,還有老師等我回去
我的缺課,引起了其他師長的關心。
尤其王紹堉教授,多次打電話來,希望我回去上課,也表示遇到困難,可以協助。
這件事,四十多年來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當我因自責而想躲起來時,仍有人願意找我、問我,提醒我可以回到學習的路上。
可惜當年的我,始終跨不過心裡那道門檻。我覺得自己能力不足,無法完成工作,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已經落下的課業。最後,我自行休學,離開了那段原本充滿希望的研究所生活。
那個決定,我留下了長久的遺憾。
多年以後,我常想,如果那時能多說一句實話,少一分逞強;如果願意接受協助,容許自己從不會開始,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
歲月不能重來,但反省可以留下。我也因此更加珍惜師長當年的來電。那是教育最具體的樣子:看見一個學生漸漸退縮,仍願意伸出手,讓他知道自己沒有被放棄。
六、從國際法編纂到大學講壇
梁鋆立博士的學術地位,有其深厚的國際實務根基。
他自一九四六年起在聯合國從事國際法發展與編纂工作,至一九六四年退休。聯合國一九六四年《國際法委員會年報》記載,他以法律事務廳編纂司司長身分,代表秘書長,並擔任委員會秘書。該年委員會亦向他致敬,肯定他自一九四九年以來的卓越服務。
這些紀錄,讓後人得以理解他的貢獻。國際法的發展與編纂,需要整理國家實踐、辨析法律問題、協助專家討論,並把複雜分歧轉化為可以反覆檢驗的文字。這是長期而細密的專業工作,需要學識、耐心與責任感。
今日重讀他的經歷,我愈能體會,老師對文字與論文的嚴格,背後有一生工作的積累。一個概念是否清楚,一項論斷是否有據,都關係著法律專業的可信程度。
對後輩而言,他所示範的,是如何以專業參與公共事務,如何在繁重、細瑣而未必受到矚目的工作中,守住學術與服務的品質。
七、把世界的經驗,帶回母校
一九七一年,東吳大學成立法律學研究所,聘請梁鋆立博士擔任首任所長。校方沿革對這段歷史有明確記載。
一位長期參與國際法工作的學者,回到教育現場,意味著年輕學子可以直接接觸國際學術的標準與視野。國際法因此有了具體的實務經驗作為依據,也有了可以當面請益的師長。
他主編《東吳法律學報》,重視法律論文的品質,尤其對國際法學術研究要求甚高。這份嚴格,對剛踏入研究領域的我而言,曾經是很大的壓力;但站在今日的位置,我更能理解它對建立學風的重要。
研究所培育人才,需要讓學生學會如何提出問題、查核資料、尊重不同論點,並為自己的結論負責。這些習慣一旦養成,便能支持一個人走過長久的專業生涯。
梁所長留給母校的,除了職務上的貢獻,還有對學問不可輕忽的態度。學術傳承正是在一篇篇文章、一次次修改,以及師生之間認真的問答中,慢慢扎下根來。
八、直到離別,才知道有些話來不及說
一九七九年九月九日,梁所長病逝。
從一九七八年入學、秋日登門,到翌年傳來噩耗,這段師生因緣如此短促,卻在我的心裡留下如此漫長的迴響。
我未能完成他交付的任務,也沒有把握機會,好好向他說明自己的困難與感激。當時或許總以為,等自己準備好了,還有機會再回去請益;等自己做出一點成績,再向老師報告。
然而,人生有些告別,並不等待我們準備妥當。
每當想起那次到府作客,我記得咖啡、水果與甜點,也記得自己曾經得到的信任。正因為這份信任如此珍貴,未能回報的遺憾,才會一直存在。
這些年,我逐漸學會帶著遺憾生活。它提醒我珍惜師長健在時的相聚,提醒我及時道謝,也提醒我:當有人願意幫助自己,不必等到完美無缺,才肯坦白自己的難處。
九、思念老師,也惦記他的家人
梁所長辭世後,我仍關心師母與家屬在紐約的生活,曾透過李復甸學長了解近況,也時常惦念師母的經濟情形。
我能做的有限,這份記掛卻始終沒有放下。因為當年在那個家中,接待我的除了梁所長,還有親切的師母。她陪我說話,使一個拘謹的年輕人慢慢安心,那份溫暖,也是師恩的一部分。
後來與簡又新先生交談,他也曾提及,梁博士協助其夫人赴紐約大學法學院進修並獲得獎學金的往事。這是我從談話中得知的另一段受惠者記憶。
我的另一位恩師馬漢寶教授,與梁所長也有深厚情誼。從不同師友的追念中,我愈來愈感受到,一位學者對後輩的影響,常常散落在許多人的生命故事裡,未必全都寫進正式履歷。
有人因他的推薦得到深造機會,有人從他的要求中養成治學習慣,也有人如我,未能完成當年的學業,卻記住了被關照的那一刻。
十、教育的根本,是看見眼前這個人
走過多年教育、公益與服務工作的歷程,我對這段往事的理解,也逐漸加深。
老師要有學術標準,也需要了解學生的處境;學生要肯努力,也需要學會溝通與求助。當兩者之間出現落差,若能及早說明、逐步指導,許多原本可能中斷的學習,或許就能繼續。
我尤其盼望年輕學子不要因為出身清寒,就先認定自己不如別人。沒有接觸過的禮儀,可以學;不熟悉的工作,可以請教;暫時無法負荷的任務,也可以誠懇提出調整。
尊重師長,包括認真對待師長的託付,也包括如實說明自己的能力與進度。讓老師知道問題在哪裡,才有一起尋找方法的可能。
而對教育工作者而言,我的經驗也提供了一個提醒:學生未必能主動說出困難。有些看似消極或退縮的行為,背後可能有焦慮、羞愧與生活壓力。維持要求的同時,多一次詢問、多一段耐心,可能就為學生保住了繼續向前的勇氣。
十一、紀念一位大師,要讓他的精神繼續育人
東吳大學法學院設有「梁鋆立國際法研究中心」,以增進國際法研究與教學、培養處理國際事務的人才為宗旨。這使梁博士的名字與後續的學術工作相連,也讓他的奉獻持續被記得。
我深深期盼,對前輩的紀念能繼續走入教育日常。整理著作與史料、保存學生回憶、支持青年研究,以及關心經濟困難的學子,都能使紀念具有長久的意義。
尤其像我這樣曾經中途離開的人,更知道學習的道路有時多麼脆弱。一份生活支持、一位願意指導的師長、一個可以安心提出問題的環境,都可能影響學生能否走下去。
我們追念大師的學術成就,也應傳承他願意提攜後進的心意。讓後來的學生既學到專業,也感受到人的尊嚴;既懂得對知識負責,也願意對他人的困境多一分理解。
我也從這段經驗重新理解「奉獻」二字。奉獻可以表現在重要的國際工作裡,也可以表現在日常的待人接物之中。前者有正式紀錄,後者往往只由受惠的人記得;兩者都需要把自己的時間、能力與心力,分給眼前值得關注的事。
梁所長把國際工作的經驗帶進校園,又把對學生的照顧落實在具體安排上。就我個人的記憶而言,那份生活補助的提議,使我看見學術之外的體貼;而讓我參與行政與編輯工作,也讓我感受到老師願意給年輕人一個位置。
雖然我當時沒有準備好,仍不應因此抹去這份善意。反過來說,正因為自己曾經接不住別人的好意,我更應當學會:幫助一個人時,要留心他是否理解任務、是否具備起步的方法,是否能夠安心說出自己做不到的地方。關懷若能隨著對方的處境調整,便更可能真正到達他的心裡。
這是我從那杯咖啡中,逐年領會的教育精神,也是我希望自己繼續實踐的責任。
十二、一杯咖啡,一世情
梁所長離開我們四十七年了。
歲月帶走了當年的教室聲息,也讓許多熟悉的人事逐漸遠去;但只要想起那次登門作客,那個手足無措的年輕人,彷彿仍坐在老師家中的沙發上,努力學著如何應對,心裡既感激,又不安。
如今,我願意對當年的自己說:承認不足,仍可以繼續學習;接受幫助,也可以保有尊嚴。曾經走過的彎路,應當記住,更應當用來理解後來的人。
而對梁所長,我始終有一份來不及當面說完的感謝。
感謝您在我年輕困頓的時候,看見我,願意照顧我,也願意把工作交給我。學生未能完成當年的託付,這份遺憾一直記在心裡;但您的關懷,並沒有隨著我的休學而消失。
它留在往後的人生裡,讓我每逢遇到需要扶持的年輕人,便想起自己也曾受過這樣的恩惠。當我能夠多聽一會兒、多幫一點忙、多給一次機會時,那份師恩便有了繼續流動的去處。
一杯咖啡,曾經溫暖一個青年的心;一世師恩,長久提醒一個人如何待人、如何做事。
謹以此文,追思梁鋆立博士,感念師母的款待,也感謝所有曾在我退縮時,仍願意喚我回到課堂的師長。
願望老師的學術精神長存,奉獻風範長存;願我們以誠懇求學,以耐心育人,把曾經得到的照顧,繼續交到下一代手中。
師恩長在,天長地久,萬世師表,感念無盡。
《一杯咖啡,萬世師恩》
永懷追思 梁鋆立 博士
一盞咖啡暖此生,
半窗秋色記先生。
寒門學子承青眼,
法海春風啟遠程。
治學惟求真與正,
育才長念苦和貧。
當年未竟門牆業,
此後常懷教誨情。
四十七秋思不盡,
千重山水念猶深。
文章有道傳薪火,
桃李無言報寸心。
萬世師表昭日月,
一生風範照來人。
願將昔日涓滴惠,
化作人間雨露恩。
陳銀欉 敬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