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田埂到森林:我的一甲子生命教育 —— 十五歲到七十五歲的回望與展望
前言
年少時,我以為人生最重要的,是走出困境;後來,我希望自己能站穩腳步,做出一些成績;到了逐漸懂得回望的年紀,我愈來愈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當我走過以後,能不能讓別人的路好走一些?
從農村子弟到承擔經營責任,從接受教育的人到參與教育工作的人,從董事會裡思考組織方向,到整理一套願意與人分享的生命觀,這條路並沒有事先畫好的生命藍圖。
所謂一甲子,是以十五歲為起點、七十五歲為遠景的生命長卷。有些篇章已經走過,有些仍在書寫。它既是回憶,也是對未來的期許。
我更希望留下那些使我改變的疑問:人在貧困中如何守住尊嚴?取得成就之後如何不失初心?擁有資源時,應當為誰使用?到了交棒的時候,又如何學會放手?
這些問題,構成我理解的生命教育。
一、十五歲的起點:在田埂上,學會承受生活
我來自自耕農家庭。童年的日子,與土地、農事和水牛相連。上學之前要準備草料,放學之後還有割草的工作;假日牽牛到山邊、河邊吃草,是生活的一部分。對別人而言,騎牛也許是一幅田園風景,對當年的我來說,卻曾是童年最大的冒險。
那時不懂什麼叫生命教育。日子一天天過,該做的事總得做完,天氣不會為誰等待,生活也不會因為年紀小便減輕重量。
土地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凡事有它的時節。播種之後需要等待,等待之中仍須照料;努力不能保證每一次收成,缺少努力卻更難盼望結果。
水牛則讓我記住另一種力量:不張揚,也不輕易停下。後來我把這種精神帶進工作,但也逐漸明白,人不能永遠只靠忍耐。勤勞需要方法,承擔需要支持,遇到超出能力的困難,也應懂得求助。
回望十五歲左右的自己,我看見的是一個資源有限、對未來不確定,卻仍想往前走的少年。他還不知道能走多遠,只知道不能把希望全部放下。
二、失去與匱乏:我曾經只是想被世界接住
幼年失去母親,使我的成長很早就有了缺口。缺少的除了照顧,也包括人在害怕時,能夠放心依靠的安全感。
貧困又讓這個缺口變得具體。路途遙遠的上學生活、沒有鞋子而赤腳參與遠足的記憶,都使我理解:同樣坐在教室裡的孩子,背後承受的生活並不相同。
有些人放學回家可以安心讀書,有些人得先完成家務與農事;有些人面對挫折有人安慰,有些人只能把委屈收起來。外表看來只是成績的差別,內裡卻可能是時間、資源與支持的差別。
我不願把這些經歷寫成苦難必然使人成功的故事。苦難可能磨練人,也可能傷害人;有人後來站起來,不代表每一個仍在困境中的人都不夠努力。
真正值得記住的,是自己曾經需要什麼。曾經缺少安全感,便更應懂得尊重脆弱;曾經缺少資源,便更應看見機會不均;曾經渴望被肯定,便更不該輕易否定一個尚未找到方向的孩子。
三、讀書的理由,從改變命運到理解人生
少年時,我讀書有很直接的願望:希望生活好一點,希望將來有能力照顧自己,也希望得到別人的尊重。
這些願望並不丟臉。對生活困難的人而言,教育首先是一條可以想像的出路。書本讓我知道,眼前的環境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而我不必永遠被出身決定。
但隨著求學與工作的累積,我也看見學歷的界限。文憑能夠證明一段訓練,不能保證一個人永遠正確;知識可以增加能力,卻不會自動使人謙卑。
大學以後,我一邊工作、一邊繼續進修,陸續完成四個研究所的學習。讀得愈多,反而愈知道自己所知有限。法律讓我重視權利與程序,管理使我理解組織與執行,教育則提醒我,每一個制度最後都會落在具體的人身上。
我逐漸把讀書的目的,從取得資格,轉向理解問題;從證明自己,轉向修正自己。真正留下來的學問,是在資訊不足時懂得謹慎,在意見不同時仍願意傾聽,在犯錯之後有勇氣改變。
四、從農村子弟到CEO:責任比頭銜更重
從農村生活走進組織管理,最明顯的改變是工作場景,最深刻的改變則是責任的範圍。
年少時,我主要為自己能否繼續求學而煩惱;承擔經營責任以後,一個決定可能影響同仁的工作、組織的信用,以及許多家庭的生活。
CEO這個稱謂,曾經代表一段奮鬥的結果,後來更使我感到:位置愈高,愈不能只憑個人的好惡做事。
勤勞可以把事情做完,管理卻要讓事情持續做好。這需要明確分工、合宜制度、真實資訊,也需要允許不同意見進入決策。如果所有事情都只能等待一個人判斷,組織表面上很有效率,實際上可能相當脆弱。
我從農業生活帶來耐性與責任感,也必須學習新的方法:把個人的經驗轉成團隊能使用的流程,把臨時救急轉成事先預防,把「我來處理」逐漸變成「大家有能力處理」。
這份轉變使我明白,領導的價值,會表現在自己不在場的時候。
五、從教育園丁到教育工作者:讓熱情接受專業的檢驗
我喜歡園丁這個比喻。它讓人想到耕耘、耐心與等待,也讓我記得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成長節奏。
然而,參與教育愈久,我愈提醒自己:愛心不能代替專業,善意也需要檢驗。
一筆獎助學金是否真正幫助到需要的人?一場活動是否留下持續的學習支持?一項制度是否讓學生更有尊嚴,還是增加了他們證明自己困難的負擔?這些問題,都需要認真回答。
從自許為園丁,到要求自己成為負責任的教育工作者,意味著把熱情落實為可持續的工作。除了願意付出,也要了解需求;除了看見成果,也要聽見沒有受益者的聲音。
對需要協助的學生來說,最好的支持未必是一次盛大的表揚。有時是穩定的生活補助,有時是有人協助規劃升學,有時只是當他說出困難時,不必擔心受到羞辱。
教育的溫度,常藏在這些細節裡。
六、從一棵樹到一片森林:學會讓別人長成自己
一個人在艱難中成長,很容易養成凡事親自承擔的習慣。因為怕失敗,也因為不放心,所以總想多做一些、多管一些。
但當我開始思考傳承,便必須面對一個問題:我是在培養別人,還是在使別人依賴我?
本文以森林比喻組織的發展,啟發我重新理解授權:真正的延續,需要讓後來者有自己的判斷空間與成長條件。
放到教育與公益工作裡,這意味著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成為自己的複製品。年輕人有不同的語言、方法與時代經驗,他們可能保留一些原則,也可能推翻一些做法。
如果我期待未來有人承接,就應讓他們參與判斷、承擔適當責任,也容許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犯錯。授權還須提供資訊、資源與回饋,使人有條件把事情做好。
森林之所以有生命,在於不同的樹可以共同存在。傳承的成熟,也在於創始者願意接受:
未來不必處處像自己。
七、從董事到潁川文化思想整理者:權力應當留下什麼?
董事會的工作,使我長期接觸資源配置、組織方向與監督責任。這些經驗也讓我明白,董事的價值應看是否願意追問重要問題。
計畫是否符合宗旨?支出是否經得起說明?少數人的方便,是否造成其他人的負擔?面對不合宜的安排,能不能在關係與原則之間守住分寸?
本文再次提醒領導者注意帳面數字以外的長期影響。對我而言,教育治理尤其如此。一個學生重新建立自信、一位教師願意留在資源不足的地方,未必立即形成漂亮的績效,卻可能改變許多人的未來。
但重視難以量化的價值,也不能成為拒絕監督的理由。公益工作仍須交代經費、執行情形與實際限制。
到了開始整理自身思想的階段,我更希望把曾經做過的判斷寫清楚:當時知道什麼、忽略什麼、為何如此選擇,又有哪些地方應當修正。能夠接受反省的經驗,才比較可能成為他人的參考。
八、潁川學的起點:把人生經驗化為可討論的思想
本文所理解的潁川學,是對自身生命、歷史文化與公共責任的持續整理。它仍是一項正在發展的思想實踐,需要不斷學習、驗證與修正。
出身農村社會,使我重視勞動;失去與匱乏,使我關心人的處境;法律訓練,使我在意程序;管理經驗,使我理解制度;教育工作,則使我把目光放向下一代。
這些經驗可以彼此連接,卻不能因為都出自自己,便視為完整的真理。個人故事有啟發,也有侷限;自己的成功方法,未必適合每一個人。
因此,整理思想文化必須區分事實、記憶與推論。可以查證的資料應盡力查證;只能依靠回憶的部分,應保留不確定性;由經驗提出的主張,也應允許不同意見。
一套值得分享的思想,需要幫助人提問、判斷與行動。它若能讓一位讀者更理解自己,讓一位教育工作者更看見學生,就已經開始產生意義。
九、生命教育就是學會回答自己
生命教育的範圍,比勵志更深,也比成功更廣。相關教育資料將其核心整理為哲學思考、人學探索、終極關懷、價值思辨與靈性修養,指向對生命根本問題的理解與實踐。
以這個角度回望,我的一甲子可以看成不斷改寫答案的歷程。
年少時,我問:「我如何改變命運?」工作以後,我問:「我如何把責任做好?」面對利益與衝突,我問:「什麼值得堅持?」走向人生後段,我則問:「有限的時間,應當留給什麼?」
有些答案來自閱讀,有些來自失敗,有些是在面對他人的痛苦時,才真正懂得。
生命教育不能保證人不再迷惘,卻可以讓人在迷惘時,有能力辨認自己的處境,不急著用頭銜、財富或掌聲填滿所有不安。
一個人能夠誠實承認害怕,願意修補關係,也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便已經在學習如何生活。
十、感恩老師:把被照亮的經驗繼續傳下去
回想求學的日子,我感謝那些願意看見我的老師。他們的幫助,使一個對未來缺乏把握的孩子,仍能相信學習有用,相信自己值得努力。
老師留給學生的,有時是一堂課,有時是一句提醒,有時是在學生尚未看見自己可能性之前,先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我也逐漸懂得,教師的付出背後,常有家人對時間與生活的體諒。這份支持值得感謝,但更應有合宜的制度承擔,不能讓教師及其家庭無止境地吸收教育工作的成本。
真正的尊師,除了節日祝福,也包括尊重專業、提供支持,並讓教師有餘裕關心學生。
當我有能力參與教育回饋,心中常有一個簡單的願望:把自己曾經得到的信任,換一種形式交給別人。
這份回報未必能回到原來的老師身上,卻可以沿著下一代繼續走下去。
十一、我把資源送往更需要的地方
走過不同的教育環境,我更加理解人才與資源集中的力量,也更加在意那些仍缺少支持的地方。
資源豐富的學校值得珍惜,但回饋的方向不必只沿著自己的求學足跡。我可以感恩曾經受教的地方,也把更多心力投向偏鄉、離島與弱勢學生。
這項選擇來自對教育使命的重新理解:資源應回應需求,讓缺少機會的人獲得真正可使用的支持。
投入之前,必須先聽地方的聲音。當地需要的是交通、住宿、師資、課程,還是長期陪伴?不能只把自己熟悉的計畫送過去,就認定已經完成幫助。
教育的公共性,也呼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公平、人的尊嚴、關懷與共同責任的重視。
對我而言,讓一個原本可能中斷學習的孩子繼續讀下去,讓一位離島學生找到探索世界的入口,就是值得持續投入的改變。
十二、我走向七十五歲:把交棒當作最後一門管理課
七十五歲是一個展望的座標,提醒我生命有邊界,工作也需要安排接續。
過去習慣向前衝,現在更需要練習整理:整理資料,讓經驗可以理解;整理責任,讓團隊知道各自的位置;整理期待,接受別人不必完全照自己的方法行事。
交棒要具體。哪些工作應由誰負責?哪些原則需要保留?哪些決定可以讓後來者重新選擇?當接班人遇到困難,自己應提供支持到什麼程度?若這些問題始終沒有說清楚,放手就容易變成口頭上的姿態。
我也希望把時間留給家人、朋友、園藝與安靜的生活。曾經為生存和責任奔忙的人,到了人生後段,同樣值得學習休息與接受照顧。
能做事的時候盡力,該退後的時候從容,這份分寸,也是生命教育。
十三、留給年輕人的話:你可以有自己的成長速度
如果有年輕人讀到這段故事,我希望他記住的,不只是從農村走到經營管理的位置。
每個人的起點不同,遭遇不同,時代提供的機會也不同。我的經驗可以參考,不能拿來要求所有人。
你可以努力追求更好的生活,也可以在疲累時暫停;可以珍惜別人的幫助,也可以拒絕使自己受傷的關係。遇到困難時,尋找可信任的人與制度支持,是對自己負責。
學習應當使你更有選擇,而非只增加焦慮。工作應當使你逐漸建立能力,也保留人的尊嚴。成功值得追求,但不能以傷害自己、欺瞞他人為代價。
我走過一些路,仍有許多不明白的事。若能把真實的疑問與有限的心得交給你,比留下完美無缺的形象,更接近我願意做的教育。
結語
讓走過的路,成為別人的光
從十五歲到七十五歲,一甲子的意義,在於學會把人生看得更完整、更圓融。
我從土地學到勤勞,從失去學到珍惜,從求學學到謙卑,從工作學到責任,從教育學到等待,也從思考傳承,開始學習放手。
從自耕農家庭走向CEO的職責,提醒我不要忘記勞動者的辛苦;從教育園丁走向教育工作者,要求我讓熱情經得起專業檢驗;從一棵樹走向一片森林,教我尊重別人長成自己的樣子;從董事走向潁川思想的整理與實踐,則使我更願意把經驗攤開,接受別人的討論與修正。
如果還有歲月可以耕耘,我希望以誠信面對自己與他人,以專業承擔每一份託付,以創新回應時代的改變,以利他照顧那些尚未被看見的人,以服務把感恩化為日常行動。
有一天,當我不再站在工作的中央,如果仍有人因為曾經得到一點支持,而有勇氣繼續求學、善待他人,或為下一個孩子留下一個機會,那就是我這一甲子最深的回響。
田埂上的少年,曾經盼望遠方有一盞燈。走過許多歲月以後,我願把手中的光,留在後來的人必經的路上,承先啟後,永續發展。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述
2026-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