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創始者陳銀欉學思歷程—— 從自耕農到CEO,從鄉下小學第一名到研究所第一名畢業

序文

回望一生,我常想:一個人的學問,究竟從哪裡開始?

對我而言,最早的課堂就在金山的田野。
老師有土地,有水牛,有為生活奔忙的長輩,也有很早便離開我的父母。

土地教我付出,失去教我體會依靠的珍貴;書本讓我看見遠方,社會讓我明白,懂得道理之後,還要承擔實踐的社會責任。

從自耕農家庭的孩子,走到企業治理與執行長CEO的工作;從鄉下小學第一名,走到研究所第一名畢業,我確實曾努力爭取好成績,也曾期待透過法律與金融專業改變命運。
然而,到了今天,更值得追問的是:

我所得到的機會,能不能再成為別人的機會?

這個問題,一直以來貫穿了我的五十年學思歷程,也使潁川學有了貼近生命的世界歷史起點。

一、金山三百年:我的來處,在山海與田埂之間

我的父系根源,在金山半嶺山陳氏家族;
母系根源,在石門老梅大丘田的潘氏家族、潘合成莊園。

依家族歷史記憶,金包里陳氏有約三百年的在地傳承。幾代人在山坡開墾、種茶耕田,在北海岸的風雨中建立家園。
母系潘氏則留下開墾田園、經營水圳與凝聚宗族的歷史。

這些家世,對我有很具體的意義。想到祖先,眼前浮現的是泥土、田界、水路與古道;想到家族延續,想到的也是一代代人如何養家、照顧後輩、維繫共同生活。

一條水圳,必須有人開鑿,也必須有人維護;一片田地,不能只顧眼前收成,還要留下往後可耕作的條件。農村生活中的這些道理,後來成為我理解組織與教育的基礎。

家族歷史讓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提醒我,祖先的辛勞需要由後人的行動接續。

若我珍惜自己的根,就應當讓這份記憶長出新的枝葉,開枝散葉走向更寬廣的人群。

二、家道中落:孤兒寡母是我最早認識的人間

家族有悠久的歷史,個人的童年仍可能十分艱難。

我一歲喪父,母親潘冬意也在我年幼時離世。父親離開後,母親與孩子承受失去支柱的生活;母親離開後,「娘」這個字,便成了我一生最深最愛的想念。

家道中落落在一個孤兒孩子身上,是衣食需要節省,是許多願望不敢說出口,也是遇到委屈時,必須很早學會自己消化。

我沒有在孤兒院長大,卻熟悉失去父母依靠的滋味。祖母與長輩的照顧,讓我得以繼續成長;這些恩情,也使我明白,自己走到今天,有許多人曾替我承受過重量。

五歲起,我便接觸農作,童年與田地、水牛相伴,也曾飼養五頭水牛。小小年紀就要懂得工作,辛苦是實在的,疲倦也是實在的。

小學遠足時,我赤腳走過北海岸的石頭路,也曾因便當的差異而感到自卑。多年以後再想,最讓人心疼的是,那時還不懂得把家庭條件與人的價值觀分開。

小孩子的我容易以為,自己擁有得少,便覺得自己不如別人。

正因記得這份感受,我後來從事教育與公益,更在意一個人接受幫助時,能不能保有尊嚴。我的經驗不能代表所有貧困孩子,卻提醒我,在評斷一個人之前,先理解他背負了什麼。

我珍惜自己練出的韌性,也盼望下一代能少受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痛苦。

三、放下鋤頭:把讀書當成走向教育的第一步

從金山國小到金山初中,讀書逐漸成為我能夠掌握的一條人生的道路。

鄉下金山小學第一名,對當年的我,是一份難得的肯定。在資源有限、心裡常感到不安的年紀,成績讓我相信:原來,我也有做得到的事情。

十五歲離開金山到臺北求學,世界忽然大了起來。

我曾說過形容自己是「三缺學生」:缺安全感、缺自信,也缺資源。城市裡有太多陌生的事,同學熟悉的生活,我需要重新學習;別人能自然表達的想法,我往往先在心裡反覆衡量。

於是,我把力量放在讀書上。如果一段文章讀不懂,就再讀;一個問題想不通,就設法追問。課本給了我一種踏實:只要願意投入,理解總有可能向前一步。

後來進入東吳法律系,法律訓練使我的思考逐漸有了方法。面對一個主張,要問它的事實依據;面對一項判斷,要檢查推論是否成立;面對利益衝突,要思考規則與程序如何安排。

我從小學到研究所,兩次「第一名」之間,隔著漫長的學習與生活。我珍惜這些成績,因為它們記錄了當時的投入;我也漸漸懂得,走出校門以後,還有許多無法用考卷衡量的能力。

會讀書,要進一步學會理解人;能回答問題,要進一步學會提出值得回答的問題。

所謂放下鋤頭、棄農從教,在我的學思歷程裡,先是把希望寄託於教育,繼而學著將所學與人分享。它是一條逐步形成的方向,包含求學、服務與日後投入教育的選擇。

我從田裡走出來,也把農人的耐心帶進書本:願意下功夫,尊重時間,接受成果需要慢慢長成。

四、展露頭角:金融與法律,讓我看見制度的力量

走進企業、投資與金融領域後,我接觸到另一種課堂。

書本上的規則,開始與真實的資金、組織及人際關係交會。一個契約條款,可能影響企業多年經營;一項董事會決策,可能牽動員工生計;一筆投資,除了預期收益,也伴隨必須有人承擔的風險。

從自耕農的生活走到企業治理與CEO的工作,最大的轉變是責任範圍逐漸擴大。

農作時,要顧好眼前的田;管理組織時,還要理解許多人如何協作,資源如何分配,決策出了問題又該如何修正。

法律教我辨明權利義務,金融教我衡量時間、報酬與風險,管理則要求我把判斷轉化為可以執行的安排。

這些專業知識,最後都會碰到人的問題。條件談得再漂亮,若沒有履約能力,承諾就可能落空;制度寫得再完整,若權責不清,事情仍然難以落實。

我逐漸重視幾個樸素的原則:資料要看清楚,風險要說明白,承諾要衡量能力,決策要留下可受檢驗的理由。

曾經在農村學會的謹慎,在這裡有了新的用處。播種之前要看土地,投資之前要懂條件;不能把希望收成多少,當成最後一定能收成多少。

專業知識工作者給了我立足社會的能力,也使我更深地理解,受人信任之後,必須對得起那份託付。

五、從商業走向教育:重新安排一生的輕重

累積實務經驗之後,我愈來愈常想:這些知識與經驗,能留下什麼?

企業需要專業,教育同樣需要。學校要理解資源與治理,學生要認識社會的複雜,年輕人也需要有人把職場裡不容易看見的判斷過程說清楚。

這裡我所說的「放棄商業,投筆從教」,表達的是生命重心的轉移:願意把更多時間與心力,交給人才培育、知識分享與公益服務。
過去的商業經驗,也因此有了新的用途。

法律實務可以成為討論責任的教材,金融決策可以成為認識風險的案例,管理經驗可以幫助學生理解合作、權力與信任。

我希望學生知道,職場中許多問題需要權衡。資訊可能不完整,資源可能有限,各方期待也未必一致。專業教育應當讓人練習說明選擇、辨識代價,並對結果負責。

而自己的成長經驗,則提醒我留意那些安靜的學生。

有人看起來退縮,可能只是還沒有安全感;有人無法參與活動,可能正在計算生活費;有人一次表現不好,背後可能有老師尚未理解的困難。

回到教育,我也重新學習怎樣看待年輕人。不能只用自己曾經成功的方法要求他們,更要幫助他們找到適合自身條件的道路。

當我的經驗能替一個人少走一段彎路,過去那些辛苦累積的知識,便又多了一份價值。

六、德量才識:把能力放進利他的志業

回顧求學與工作,我愈來愈珍惜「德、量、才、識」四個字。

德,是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面對利益,能否顧及他人的權益;掌握權力,能否守住分寸;遭遇誤解,能否仍對事實負責。

量,是心中容得下多少不同的人與意見。可以有原則,也願意聽完別人的理由;願意帶領,也允許後輩提出自己未曾想到的問題。

才,是把事情做成的本領。善意需要方法,關懷需要執行。能找到資源、建立合作、持續追蹤,幫助才有可能真正抵達。

識,是看得出輕重與長遠。知道哪些事應當堅持,哪些方法可以調整;知道一時的掌聲與長期的信任,需要不同的選擇。

這四個字,也讓利他有了具體尺度。

幫助別人,要聽見對方的需要;分享經驗,要承認自己的限制;推動公益,要把資源用在適當的地方;培育人才,要容許對方走出與自己不同的人生。

我所珍惜的六項承諾,也可以放在這裡持續練習:

以人為鏡,保持反省;以身作則,履行承諾;以誠相待,讓人安心;以仁親愛,擴大關懷;以義利人,顧及公平;以德報怨,節制報復,也守住必要的界線。

它們最需要發揮作用的時刻,往往是在疲憊、衝突與利益交會之中。
若能在那些時候,仍願意多想一步、多承擔一點,利他才會逐漸成為穩定的生活方式。

七、潁川再現:從家族記憶走向文明關懷

我以「潁川學」中原文化體系整理自己的學習與思考,也期待讓家族文化與當代問題展開對話。

潁川承載陳氏姓氏的歷史記憶,金山與老梅保存生命的在地根源;教育、法律、金融與公益的經驗,則讓這些記憶與今天的社會發生關係。

我希望這份探索能逐步完成三件事:
保存來處,理解當代,為後人留下可繼續思考的問題。

保存來處,需要尊重史料,也珍惜口述記憶;理解當代,需要走出熟悉的立場,學習新的知識;面向未來,需要承認未知,並為選擇承擔責任。

因此,我談「宇宙文明」,表達的是一種擴大關懷尺度的願景。從家人到陌生人,從鄉土到世界,從眼前的利益到下一代的生存條件,都應逐漸進入我們的思考。

這個願景也要求我保持謙遜。對科學,要願意接受證據檢驗;對歷史,要分辨記錄與推測;對文化,要尊重差異;對尚未理解的事,要保留繼續學習的空間。

到了現在AI時代,整理與傳播知識的能力大幅提高,人的判斷責任也隨之增加。
文章寫得快,仍須確認資料;觀點說得動人,仍須檢查理由;資訊傳得遠,更須顧及它對人的影響。

潁川學歷史文化若要延續,就應當容許後人補充、質疑與修正。

能夠持續生長的思想,需要更多人參與,也需要創始者願意接受檢驗。

八、千山萬水:在自己的生命裡,承擔無可代替的責任

「千山萬水,唯吾獨尊」,若用來回望我的人生,我願意把它理解為:
「尊重自己的生命,承擔無法轉交給別人的選擇。」

我曾說過因貧困而自卑,因失去依靠而不安,也曾希望用成績與成就證明自己。走過許多年,才逐漸學會,人的尊嚴需要在心裡站穩。

我有自己的道路,別人也有他們自己的道路。

我可以珍惜自己的努力,同時承認所得的幫助;可以堅持判斷,同時讓新的證據改變自己;可以承擔責任,也可以在疲憊時接受照顧。

所謂千山萬水,有求學與工作的轉折,也有心裡反覆走過的路。有些失去始終令人想念,有些遺憾無法補回。年歲增加,並不代表所有傷口都已癒合。

然而,我仍能選擇怎樣與人相處,怎樣使用手中的資源,怎樣面對下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如果說生命有一份不可替代的莊嚴,就在於我可以認真地說:
「這是我的選擇,我願意說明,也願意負責。」

這份自尊,使人站得穩;對他人同樣尊嚴的理解,則使人走得更寬。

九、厚德載物,上善若水:走得愈遠,愈懂得回到平常

記得我小時候,我總是想要把成績考好;年輕時,我想在社會立足;承擔管理工作之後,我希望把事情做好。到了今天,我愈來愈在意,自己留下的關係、知識與制度,能否支持與鼓勵別人繼續向前。

厚德載物是讓自己有足夠的修養,承受責任,也承受不同的聲音。

上善若水是在做事時懂得觀察需要、調整方法。水流經不同的地形,尋找可通行的路;人面對不同處境,也需要耐心、彈性與分寸。

這些都是平常的道理,最終仍要回到平常生活:答應的事認真完成,不懂的事繼續請教;對年輕人多一點耐心,對受助者多一分尊重;事情做錯了願意修正,身心疲倦時也允許自己休息一下!

從自耕農到CEO,我學習如何耕作,也學習如何組織資源。

從鄉下金山小學第一名到台灣大學研究所第一名畢業,我珍惜成績帶來的鼓勵,也逐漸懂得,每個人都有值得被看見的能力。

從金融法律走向教育公益,我希望把經驗整理分享成為後人可以取用的養分。

回首來路,金山的田埂始終留在心裡。那個很早失去父母、努力把日子過好的小孩子,也一直與我自己同行。

我願意告訴他:你後來走了很遠,遇見許多願意幫助你的人,也終於有能力幫助別人。
你可以為自己的努力感到踏實,也不必再用每一次成就,交換被肯定的資格。

至於潁川學歷史文化往後能走多遠,就交給持續的學習、誠實的記錄與具體的實踐。

我覺得自己盼望留下的是一份後人可以接續的回憶心意:

「記得來處,珍惜所學;有能力時照顧別人,有責任時勇於承擔。走過千山萬水,仍願意以厚道待人,以清明處事,以一生所學,為人間多留一條可走的路。」

潁川學  創始者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誌
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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