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競爭力的未來—— 當答案越來越便宜,人的價值如何重新被看見?
前言
想像一間未來的教室。
老師提出問題,學生幾乎同時打開AI人工智慧。不到半分鐘,螢幕上便出現完整答案:有背景、有分析、有結論,甚至連反對意見都已經準備妥當。
如果教育的目的只是交出答案,這堂課似乎可以提早下課了!
然而,老師接著問:「這些答案,你相信哪一個?為什麼?如果按照它去做,有人受到傷害,誰應該負責?」
教室突然安靜下來。
這個想像中的片刻,道出了競爭力正在發生的轉變。我們曾經如此努力地訓練學生回答問題,如今卻必須重新思考:當機器也能提出流暢的解答,學習究竟要把人帶往何處?
人仍然需要知識,仍然需要專業。只是,知識必須進入情境,專業必須經得起追問,能力也必須與責任相連。
競爭力的未來,正從這裡開始。
大學哲學系的「復仇」,照見了誰的焦慮?
2026年7月5日,《紐約時報》刊出 Benjamin Wallace 的〈The Revenge of the Philosophy Majors〉。
普林斯頓大學人文倡議網站摘錄這篇報導,呈現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AI人工智慧的發展,正在為哲學訓練開出新的應用場域。知識與信念如何區分、推理如何成立、意識如何理解、行動如何評價,這些古老問題,如今進入科技產業的核心議程。
「復仇」是一個引人注目的標題。它觸動了人文學科長期面對的處境:當教育被換算成起薪、產值與就業率,哲學經常被問:「讀這個,以後能做什麼?」
如今,製造智慧工具的人,開始需要研究智慧、真理與倫理的人。這個轉折帶有戲劇性,卻不宜被寫成另一場科系勝負。
少數前沿企業的聘用需求,不能代表所有畢業生的就業前景;跨域人才獲得重視,也不代表只要擁有哲學學位,就自然具備科技產業所需的能力。
這則評論報導引述的需求,本身就包含「具有AI訓練」的哲學人才這項條件。
如果家長昨天催孩子讀資訊,今天看到新聞又催孩子改讀哲學,教育仍然被同一種焦慮牽引:總希望找到一張永遠不會貶值的入場券。
但世界不會為任何科系提供永久保證。
從潁川學重視歷史經驗與教育傳承的立場來看,我們更應追問:一個人接受教育之後,能否在環境改變時重新理解問題,並且把所學轉化成有用、有據、值得信任的行動?
機器越會回答,人越需要追問
《經濟學人》2026年6月24日的〈Why big AI labs are hiring so many philosophers〉,同樣關注哲學與AI的交會。美國東北大學倫理研究所對該文的介紹,特別提到透過連續提問釐清概念、找出矛盾、探索後果的蘇格拉底式方法,以及哲學人才理解AI的必要性。
這件事的意義,可以放回日常生活理解。
一所學校打算運用AI辨識「學習落後學生」。系統可能很快整理成績、出缺席與作業紀錄,提供一份看似清楚的名單。
但「落後」是代表什麼意思?
是考試分數較低,還是缺乏適當支持?是能力不足,還是教材不合適?一位放學後必須照顧家人的孩子,與一位擁有充分資源卻暫時失去動機的孩子,能否接受同樣的分類與處置?
數據可以協助看見問題,分類卻也可能遮住人的處境。
此時,教育工作者需要知道系統怎麼運作,也需要辨認:哪些指標只是方便計算,哪些判斷才真正接近教育目的。
哲學的價值,便在這樣的追問中落地。它促使我們把習以為常的詞語重新打開,讓「公平」「進步」「成功」不再只是表格上的欄位。
我們不必預先斷言AI永遠無法進行這些分析。即使AI能提出精彩的倫理論證,學校仍須決定採取何種制度,並對學生承擔責任。討論可以借助工具,決策必須有人負責。
流暢的答案,為何仍可能帶我們走錯方向?
未來的危險,有時藏在一份太容易被接受的報告裡。
想像一家企業要求AI提出降低成本的方案。系統整理人力配置、服務流程與績效資料,推薦縮減某些部門。文字合理,圖表漂亮,估算也十分誘人。
然而,報表可能沒有充分呈現那些難以量化的工作:一位資深員工如何化解客訴,一名主管如何提早發現風險,一個團隊如何在危機時彼此補位。
如果決策者只看得見可以計價的部分,就可能親手拆掉組織最珍貴的能力。
這裡需要的競爭力,是理解資料的形成方式,辨認模型沒有納入的條件,並願意到現場確認。
我認為,當文字與初步分析更容易生成,真正有價值的工作,會更依賴問題界定、證據查核與實際驗證。這是對前述現象的推論,並不意味所有職業都會以相同速度改變。
同時也必須承認,判斷力有其知識根基。缺乏財務常識,很難看出估算的漏洞;不懂研究方法,很難辨別相關與因果;沒有工程訓練,也難以評估系統失效的後果。
人文與科技應當在具體問題上互相要求。哲學要接受事實與技術條件的檢驗,工程也要回答其設計如何影響人。
「能忘」的深意:為更新自己留下空間
林中斌表示以〈哲學反撲AI:能忘是才也是德〉為題,將哲學與AI的討論帶入另一個耐人尋味的方向。
沿著「能忘」這個題旨,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一個人的成長,除了增加知識,也包含鬆動既有理解的能力。
這裡所說的「忘」,是一種教育與倫理上的延伸理解。
曾經成功的方法,可能在新環境中失去效用;曾經合理的分類,可能隨著證據改變而需要修正;曾經給人的評價,也可能已經落後於對方的成長。
一位老師若永遠記得學生最差的一次表現,就可能再也看不見他後來的努力。一位主管若始終以第一次失誤定義新人,就可能把可培養的人才推向沉默。
願意更新看法,需要才識,也需要德量。
但這份寬厚必須有界線。對他人成長保留空間,與抹去傷害紀錄,是不同的事。涉及公共責任、權利保障與歷史事實的紀錄,應當被妥善保存;人可以獲得重新開始的機會,組織仍須保有查明事實與追究責任的能力。
因此,「能忘」可以理解為放下不再適用的成見,同時記取應當承擔的教訓。
成熟的人,能讓新的證據進來,也能讓別人的改變被看見。
教育不能讓學生提前交出自己的腦力
教育工作者面對AI,最難的事情之一,是辨認「作品完成」與「學習發生」之間的距離。
一份報告可能寫得很好,學生卻說不清楚論點為何成立;一段程式可以順利運作,學生卻無法解釋錯誤發生時應從何查起。成品越來越容易精緻,理解的過程反而更需要被看見。
這並不構成全面拒用AI的理由。它要求教師重新安排學習的節奏。
例如,先讓學生獨立寫下自己的初步判斷,再使用AI提出反例;接著要求他查閱來源、修正論證,最後用口頭說明交代:自己改變了什麼看法,依據是什麼,還有哪些問題沒有解決。
在這個過程中,AI可以是對話者、練習對手與整理助手。教師則透過學生留下的思考痕跡,理解他究竟學到了什麼。
學生也需要經歷暫時答不出來的時刻。
一個問題讀了三次仍然困惑,一段論證寫了又改,一次討論發現自己的立場站不住腳,這些不舒服的片刻,常常正是理解開始深入的地方。
假如工具總在困惑剛出現時就把答案送到眼前,教師便需要刻意保留某些獨立思考、動手實作與當面辯論的時間。學習的安排,應隨年齡、學科與學生基礎調整。
我們可以幫助學生更有效率,也必須確保他仍然長出自己的能力。
真正值得培養的,是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然而,若談到這裡,只留下「批判思考」「創造力」「同理心」幾個漂亮詞語,文章仍可能落入另一種空泛。
能力需要在事情裡接受檢驗。
研究地方歷史,就去訪談、比對史料,辨認記憶與文獻的差異;探討校園交通,就到現場觀察,理解行人、駕駛與居民各自的困難;設計AI服務,就請真正的使用者試用,記錄失敗情境,並提出修正。
學生會逐漸發現,現實世界很少按照作業題目的方式出現。需求常常含糊,資料經常不完整,不同人的利益也可能衝突。
這時候,會提問的人必須學著收斂問題,會分析的人必須提出可行方案,善於表達的人必須願意聽取反對意見,而整個團隊都要面對執行結果。
從潁川學所重視的「知識、常識、見識、膽識、賞識」來看,這些素養可以在共同實作中相互支持。知識使我們理解問題,常識提醒我們檢查現實條件,見識幫助我們看見不同處境,膽識讓我們敢於提出並修正方案,賞識則使團隊容納不同的人才。
這些都需要長期練習,無法靠背熟幾句格言取得。
從個人的競爭力,走向社會的共同能力
討論未來時,我們很容易把全部責任交給年輕人:要跨域,要會用AI,要有韌性,要終身學習。
可是,學習條件並不平均。
有人可以取得優良工具、師長指導與實作機會;有人連安靜讀書的空間都不足。如果教育只表揚少數人的靈活適應,卻忽略支持體系,競爭力就可能成為責備弱勢的新語言。
因此,個人能力的培養,必須與制度建設一起思考。學校應提供可取得的工具與指導,企業應為新人保留學習與進階的機會,教育管理者也應評估:資源究竟讓更多人獲得能力,還是只讓少數人更快領先?
對台灣而言,我主張把科技實力與公共生活中的問題連結起來。讓工程教育進入倫理與社會情境,讓人文教育接觸資料、技術與產業實務,再讓不同背景的人共同處理地方與公共議題。
這是一條需要耐心的路。它的成果,應當包括更可靠的服務、更有品質的工作,以及更多人參與社會的能力。
一個社會的競爭力,也表現在它如何培養尚未被看見的人。
當老師再次走進那間教室,
讓我們回到文章開頭的教室。
學生仍然可以使用AI,螢幕上的答案依舊完整。但老師請他們把答案放在一旁,先說說自己觀察到了什麼。
有人提出疑問,有人指出資料不足,有人從家庭經驗補上一個原本被忽略的角度。討論不再整齊,甚至有些緩慢;然而,學生開始聽見彼此,也開始辨認自己的理由。
「教育的生命」就在這些尚未定稿的時刻裡。
《紐約時報》與《經濟學人》對哲學人才的關注,提醒我們重新理解那些長期被低估的學問。但人文教育的價值,應當容得下比就業新聞更寬廣的尺度:它幫助人理解他人的生活,辨認權力與偏見,並思考自己願意成為什麼樣的人。
科技繼續前進,學習也必須繼續。
未來值得期待的年輕人,能熟練地借助工具,也能在關鍵時刻停下來,查證一句話,聽懂一個人,修正一次判斷,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這樣的競爭力,需要學校培養,需要社會支持,也需要我們這一代教育工作者以身示範。
當世界催促所有人更快交出答案,願我們仍肯留下一點時間,陪年輕人把問題想深,把事情做實,把人看清楚。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