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自己的心定錨—— 一個孤兒走過風浪,學會安頓自己的生命故事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2026/11)
前言
人生走到今天,我漸漸明白,一個人最需要的安穩,是在世界改變、命運起伏的時候,心裡仍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對我而言,這個地方,是長年跋涉之後,慢慢建立起來的自我信任。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願意承擔將往何處去。外界的聲音可以很大,人生的道路可以很難,我仍想替自己的心找到一處可靠的著落。
我曾是一個在失落中長大的孩子。「孤兒」兩個字,曾經像命運寫在我身上的註記。它讓我很早就懂得,世上有些離別來得太快,有些思念沒有回音,有些委屈,即使說出口,也未必有人能夠接住。
年少時,我想要的其實很少:受委屈時有人問一句緣由,走累時有人等我一下,夜深時知道自己仍被惦記。這些平常人家未必留意的小事,對失去依靠的孩子,卻可能是一整個世界。
如今回望,我願意把這段生命寫下來,陪伴那些同樣在風浪裡漂泊的人,也陪伴心裡那個一直努力長大的自己。
一、那個走在山路上的孩子
我的童年,有山、有田,也有水牛。上學前備草,放學後割草,假日牽牛到山河邊吃草。生活的辛勞很具體,草要割,路要走,天黑之前,還有事情等著完成。
那時候,我還不懂得如何描述貧窮。貧窮是別人能參加的活動,我要先想想費用;是同學談起出遊,我只能在旁邊聽;是腳下沒有合適的鞋,仍得跟著隊伍往前走。別人看見的也許只是沉默,只有我知道,沉默裡藏著多少難以啟齒的心事。
長長的通學路,讓我很早習慣與自己相處。山路不會回答問題,風也不會替人解釋委屈。我只能一面走,一面把那些無法說清楚的感受放在心裡。
失去母親之後,許多日常都有了缺口。年紀太小,未必懂得死亡,卻能感覺到那個熟悉的人不再出現。往後的喜悅、害怕與難過,總有一部分,再也無法送到她面前。
這樣的失去,沒有隨著年歲增長便完全消散。它有時安靜,有時會在某個平常的時刻忽然浮現。我後來才懂得,思念可以陪人很久,而我可以帶著它,繼續生活。
二、我曾經把沉默當作堅強
年少的我不敢輕易示弱。因為生活已經不容易,我怕再添麻煩;因為依靠太少,我怕一旦倒下,就沒有力量重新站起來。於是我學會忍耐,也學會把眼淚留到沒有人的時候。
這份忍耐,確實幫我走過許多日子。它讓我在困難面前繼續讀書,在委屈之後仍把工作完成。但它也讓我誤以為,一個成熟的人應該什麼都吞得下去,什麼都能獨自承擔。
後來我才發現,長期壓住感受,心會疲倦。當我對自己只剩要求,連休息都覺得愧疚,過去那個缺乏照顧的孩子,便又一次被我忽略了。
如今,我願意承認自己也會傷心,也有無法立刻解決的事情。我願意在疲累時停一停,在需要時說明困難。這些做法,讓我有機會及早整理處境,重新取得力量。
我已經為生活努力了這麼多年,也應該學習如何善待自己。堅強可以有溫度,尊嚴也容得下眼淚。
三、我曾經急著向世界證明自己
出身清寒的人,常常很怕被看不起。因為一個輕蔑的眼神,可能會碰到心裡很深的地方;一句隨口的評論,也可能讓人想起那些無法選擇的出身與遭遇。
我也曾把別人的肯定看得很重。努力讀書、認真工作、承擔責任,除了改善生活,也盼望有一天能抬起頭,讓人知道我並非毫無價值。
這股力量曾經推著我向前,但若把全部自我價值寄託在外界評價上,心就始終沒有休息的地方。得到掌聲,怕掌聲停止;獲得位置,怕位置失去;做出成果,又擔心下一次不夠好。
走過一段長路之後,我開始重新問自己:假如今天沒有表揚,沒有頭銜,也沒有人特別注意,我是否仍願意尊重自己?
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因為認真完成的事、守住的承諾、幫助過的人,以及在誘惑面前作出的選擇,都已經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它們的價值,並不需要每一次都由別人宣布。
我願意聽取批評,修正不足,也願意讓自己從無止境的證明之中,慢慢鬆開雙手。
四、替心定錨,先辨認自己的能力與界限
人生有許多事情,我能付出努力,卻無法保證結果。我能認真待人,不能要求每個人都理解;我能做好準備,不能讓所有變化停止;我能珍惜相聚,不能叫時間永遠停留。
過去,我常為無法改變的事情反覆煩惱。想起某次被誤解,便一遍遍在心裡重說;遇到不公平,便追問為什麼偏偏發生在我身上。問題尚未解決,我卻已先被內心的爭辯耗去許多力氣。
如今,我試著把事情分清楚:眼前哪些需要採取行動,哪些需要等待,哪些需要尋求協助,哪些已經無法挽回,只能逐步承受。
對於能做的,我盡力完成。對於仍有爭取空間的,我保留證據、說明立場、尋找合適方法。對於確實無法掌握的,我提醒自己,繼續自責也不會增加控制的能力。
這樣的分辨,讓我把有限的精神,用在真正能改善處境的地方。心有了方向,力量才不會四散。每完成一件小事,我也更相信自己能夠應付接下來的日子。
五、承認傷害,也重新理解自己
我不願把所有痛苦,都解釋成自己想太多。失去親人是真實的,貧困帶來的限制是真實的,被忽略、被羞辱、被不公平對待,也都可能造成深刻的傷。
傷口需要被看見。我不必為了表現豁達,替每一個傷害找理由;也不必因為今天過得較好,便否認當年的難受。
但我可以慢慢檢視,自己是否又在傷痛之外,加上了過度嚴厲的判決。一次失敗,是否被我說成一生無能?一個人的冷淡,是否被我理解成所有人都不在乎?一段關係的結束,是否被我當作自己不值得被愛的證明?
這些念頭曾經像事實,牢牢困住我。如今,我願意多留一點空間,讓其他可能進來。有人沒有能力理解我的處境,也有人願意耐心傾聽;有些努力暫時沒有結果,也有些成果需要很久才能看見。
我可以承認遭遇帶來的限制,同時不急著替自己的未來下定論。那個曾經受傷的孩子,仍有繼續生長的可能。
六、把漂泊的心,安放在日常裡
我所理解的定錨,有很平凡的樣子。按時吃一頓飯,把房間整理乾淨,讓身體適度活動,給夜晚留出睡眠,也在忙碌之間問問自己:今天是否太累了?
一個人的心若長期漂泊,很容易忽略身體的訊息。餓了隨便應付,倦了繼續硬撐,身體不適也一再拖延。彷彿只要停下來,就會落後,就會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然而,我這一生所有的努力,都需要這個身體陪伴。照顧身體,是對未來仍有期待;整理生活,是願意讓自己住在較安穩的日子裡。
我也願意為內心保留一點空白。讀幾頁書,看看植物生長,散步時留意天空的顏色,與親友說幾句沒有目的的話。這些時間讓我重新感覺到,生命除了任務與責任,還有可以親近、可以欣賞的事物。
安穩經常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當日常有了秩序,心便多了一些支撐;風浪來時,也較容易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
七、我願意陪伴心裡那個孤單的孩子
人生到了某個階段,我才察覺,有些強烈的反應,來自很久以前的害怕。別人一時沒有回應,我便擔心被遺忘;一件事情做得不夠好,我便急著責備自己;關係稍有變化,心裡就升起失去依靠的不安。
這些感受,或許曾經幫助年幼的我保持警覺。但今天的我,已經多了經驗、能力與可以選擇的方法。我可以先了解情況,再決定如何回應,不必讓過往的害怕立即替現在作主。
如果能對那個孩子說話,我想告訴他:你當年已經很努力了。生活的困難,不應全由你承擔;沒有得到足夠照顧,也不能說明你不值得被珍惜。
我願意帶他離開無止境的比較,讓他知道休息不會使人失去尊嚴,表達需要也不會減少人的價值。
我無法回到過去,補上所有缺席的擁抱。但在今天,我可以少責備自己一次,多理解自己一點。我可以替自己的生活作出選擇,讓往後的日子,多一些照顧,少一些苛刻。
八、守住善意,也為自己立下界限
孤單過的人,有時特別害怕失去關係。因為好不容易有人靠近,便不敢拒絕;即使感到為難,也先答應下來,生怕一說出真正想法,就又被留下。
我逐漸明白,一段能長久相處的關係,需要容納彼此的界限。我的時間有限,體力有限,能負擔的責任也有限。清楚說明這些限制,才能讓承諾具有分量。
我願意幫助人,但需要衡量能力;我願意溝通,也需要基本尊重。遭到不合理對待時,我可以表達異議、尋求支持,必要時拉開距離。這些選擇,讓善意得以持續,也保護了內心的安穩。
至於寬恕,我願意給自己時間。有些事可以慢慢放下,有些事仍需要追究責任;是否繼續往來,也可以審慎決定。我不必勉強自己立刻原諒,更不必以重新受傷來證明心胸。
把心定錨,也包含相信自己的感受值得被聽見。當我能夠尊重自己,才更有能力在關係中真誠待人。
九、感謝曾經伸來的手,讓生命重新連結
回顧一路走來,我願意記住自己的努力,也記住那些曾經提供機會、耐心教導、默默支持的人。人在困難時,一句認真的詢問,一次公平的對待,都可能留下很深的力量。
我曾經以為,凡事自己承擔才有骨氣。後來才懂得,接受善意需要信任,也需要勇氣。有人願意陪伴時,我可以讓他知道自己的需要;得到幫助之後,也可以坦然說一聲謝謝。
孤兒的生命,常有難以填補的缺憾,但往後仍能建立新的連結。親友、師生、同學、同事,以及因共同志向相識的人,都可能讓生活長出新的支點。
我願意珍惜這些關係。想念時主動問候,得到幫忙時記得回應,有分歧時耐心說明。關係需要經營,也需要容許彼此保有不同的步調。
當我有能力幫助別人,也盼望做得具體而尊重。提供一個機會,陪伴一次學習,聽完一段難以啟齒的故事,都可能讓人重新感覺到:自己仍與世界相連。
十、把水牛的耐力,化成長久的力量
童年的水牛,是我記憶裡沉穩的身影。牠在田裡一步一步向前,土地便在反覆耕作中改變。那份耐力,長久影響著我面對生活的方式。
許多年來,我靠著勤勞與持續,完成一件件當時看來艱難的事。讀不懂,就多讀幾遍;能力不足,就繼續學;遇到挫折,就檢討方法,再往前走。成果有快有慢,付出的時間卻讓我逐漸累積根基。
如今,我希望這份水牛精神也能包含節奏。耕作有時令,身體有負荷,責任也需要分工。肯努力的人,同樣應該懂得保存力量,讓自己走得長久。
我不需要每天都證明比昨天更強。有時能把眼前的事情妥善完成,能在疲憊時好好休息,能對身邊的人保持耐心,便已是一種踏實的前進。
想到這裡,我對自己多了一份寬厚。那個曾經牽牛走過山路的孩子,已經走了很遠。往後的路,我願意陪他慢慢走,看清楚方向,也留心沿途的風景。
十一、我的心,定錨在願意實踐的價值
風浪裡需要的錨,必須有足夠的重量。對我而言,這份重量來自日復一日的選擇:是否誠實,是否守信,是否尊重別人的處境,是否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德,提醒我在有能力時仍保有分寸;量,讓我容納不同意見,也承認自己有所不知;才,需要持續鍛鍊,才能把心願做成事情;識,則幫助我分辨輕重、看見後果。
我珍惜真實,願意面對生命中的光亮與陰影;我嚮往善意,希望自己的行動能減少一些為難;我欣賞美,讓內心保有感受世界的能力;我追求更好的實踐,使想法逐漸成為可以檢驗的成果。
這些價值未必帶來即時掌聲,卻能在猶豫時幫助我判斷。當利益與承諾衝突,當情緒與責任拉扯,我可以回到自己願意守住的原則,想清楚下一步。
我的人生仍會有犯錯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有勇氣承認、補救、學習。能夠修正方向,也是一種穩定;願意承擔後果,心才站得住。
十二、讓學習與書寫,陪我整理生命
一路走來,閱讀曾替我打開許多扇窗。當生活只剩眼前的困境,書頁讓我看見更大的世界;當我說不清自己的感受,文字也提供了可以慢慢辨認的語言。
年輕時讀書,常帶著改變處境的急切。後來繼續學習,我開始關心如何判斷事情、如何理解不同立場,又如何把知識用在需要之處。學習讓我有機會檢查自己深信的想法,也讓我知道,經驗再多,仍有看不見的地方。
書寫則像整理一間住了很久的屋子。有些回憶需要擦去塵土,有些情緒需要重新安放,有些一直關著的角落,也終於可以讓光照進來。寫下來之後,我未必立即釋懷,卻較能看清楚,究竟是什麼讓自己難過,又還有什麼值得珍惜。
我希望留下的文字,能讓後來的人理解,一個人如何在限制裡尋路,如何在失去之後重新建立生活。我也願意承認記憶可能有偏差,理解可能需要修正。真誠包含對事實的尊重,也包含對他人生命的謹慎。
十三、把曾經需要的照顧,帶進教育與陪伴
因為知道清寒的難處,我特別在意那些沒有開口的孩子。他們也許按時上課,表面平靜,卻為一次活動的費用反覆猶豫;也許很想參與,只因不願暴露窘境,便先說自己沒有興趣。
我盼望教育現場多一點耐心,讓孩子不必用公開自己的傷痛,才能獲得支持。費用能否減免,資訊是否清楚,申請是否方便,老師的一句詢問是否保有尊重,這些細節,都會影響一個孩子願不願意伸手。
幫助也需要穩定。一次鼓勵很珍貴,持續的學習機會、可信任的大人與公平的制度,更能讓人安心成長。我願意把能力用在這些地方,讓善意有方法,讓資源真正抵達需要的人。
當我看見一個原本退縮的孩子,逐漸願意提問、嘗試、與人合作,我便感覺生命又多了一層意義。過去那份未被充分照顧的遺憾,可以成為今天願意細心待人的提醒。
十四、風浪還在,我已願意與自己同行
我知道,往後仍有無法預料的事。身體會老,關係會變,有些計畫需要調整,有些相聚終將成為回憶。想到這些,我仍會不捨,也仍有害怕。
但今天的我,已經可以多做一些準備。我可以照顧健康,安排生活,珍惜相處,整理未竟的心願;也可以在需要時求助,與信任的人商量,讓難題不必全壓在一個人的肩上。
對過去,我願意誠實記得。那些缺憾曾經影響我,也讓我更能理解他人的孤單。對現在,我願意認真生活,不讓所有時間都用來追悔。對未來,我保留期待,也接受人生需要隨時調整步伐。
如果有一天,再想起那個在長夜裡忍著眼淚的少年,我希望心裡升起的是疼惜。我想讓他知道,當年的路沒有白走,他的努力有人看見—— 至少,今天的我已經看見了。
我會替他把日子過得穩一些,把心照顧得暖一些。還有能力的時候,繼續學習,繼續付出;需要停靠的時候,也允許自己靠岸。
孤兒!是我生命起點的一部分。走過這麼多年,我也成為了能夠關懷、選擇、承擔與創造的人。缺失仍在生命裡,新的情誼與希望,也已經逐漸長出。
我為自己的心定錨。讓誠實成為方向,讓善意保有溫度,讓界限守護尊嚴,讓日常托住身心。即使外面的海仍有風浪,我也願意安定下來,看清航路,再一次啟程。
長夜裡,願我記得替自己留一盞燈。
天亮後,帶著仍然柔軟的心,繼續走向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