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有光、有故事、有情有義的人—— 從一個放牛孩子,到願意為別人留燈的人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2026/11)


近期整理舊物,有時比翻閱履歷更能看清自己。

履歷記得我讀過哪些學校、做過哪些工作,老卡片卻記得:當我還在摸索人生方向時,有人惦記我;當我還沒有什麼成就時,有人相信我。

我看著照片中那張寫著「做一個有光、有故事的人。照亮自己,也溫暖別人」的圖卡,我想到的正是這些不肯被歲月帶走的人情。

我再次看看老師留下的字跡,紙張已經泛黃,但是關心卻依然鮮明。
他問我畢業以後的情形,問我就業還是繼續深造;另一張又關心我的近況,甚至惦記起我的婚事。
我一路讀下來,心裡既溫暖,又忍不住想笑:老師啊,英文、數學教完了,原來連學生往後的人生,您們都還放在心上!

年輕時,我想的是怎麼走出去;
年紀漸長,我想的是怎麼走回來。

我!走回故鄉,走回母校,走回那些曾經接住我的人身邊。若有些人已經無法再見,就把他們給過我的好,帶到別人面前。

如今再問我,怎麼做個有光、有故事、有情有義的人?
我的答案,就藏在這一路走來的腳印裡。

一、我的第一位「耐力老師」,是一頭不會說話的水牛

我出身金山山頂的自耕農家庭。
我童年的日子,生活與田地、水牛、山路緊緊連在一起。

我家裡養過五頭水牛。上學前要備草,放學後要割草,假日還得牽牛到山河邊吃草。
回想別人的童年有什麼新鮮玩具,我未必知道;哪裡有草、牛該往哪裡牽,倒是生活裡非懂不可的事。

說起童年的冒險,我還騎過牛。現在回頭看,那大概是我人生最早的「駕馭經驗」了。只是後來才明白,牽牛有牽牛的學問,做事有做事的難處;手裡拿著繩子,並不表示一切都會照自己的意思走。

水牛不會發表演說,也不懂替自己宣傳。牠低著頭,一步一步,把田犁過去。
後來我常用「水牛精神」提醒自己:肯吃苦、肯承擔,事情還沒有做完,就繼續耕。

不過,我也不想把那段歲月說得只有田園詩意。割草是勞動,放牛是責任,農家孩子的疲累也是真的。
我童年有山風,有青草,也有生活逼著人提早懂事的重量。

長大後,走進辦公室、會議室、五星級飯店,我始終記得,自己曾經是個在田裡流汗的孩子。因此,看見默默做事的人,我總覺得特別的親切。
整潔的環境、準時端上的飯菜、一場順利完成的活動,背後都有許多不站在聚光燈下的人。

有光的人,應該看得見他們。

二、那次赤腳遠足,我帶的是白飯糰與土番茄

有些往事,過了幾個幾十年了,仍然清楚。

小學四年級到野柳遠足,我因為沒有鞋,赤腳走在石頭路上。帶去的食物,是沒有包餡的白飯糰,以及家裡種的土番茄。

今天說起來,有人或許會覺得,這樣的午餐很樸實、很健康。可是當年的我,沒有這份輕鬆。我看見的是自己與別人的不同,是想遮掩又遮掩不了的窘迫。

貧窮有一種難以啟齒的聲音。它未必大聲,卻會在孩子心裡反覆提醒:別人有的,你沒有。

那次遠足,我因為自卑,沒有進入合照。照片可以留下風景,也可能留下某個孩子缺席的位置。多年以後回望,最讓我心疼的,是那個連靠近鏡頭都缺少勇氣的自己。

那天,恩師李純清老師還向我們介紹了林添禎捨身救人的事蹟。當時,我自己的日子已經很艱難,卻也從老師的講述裡,接觸到另一種生命的分量:一個人會為了別人的安危,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如今想來,那次遠足,腳底記住著石頭,心裡也留下了人的善意與勇氣。

我不能替當年的自己補上一雙鞋,卻可以在今天多看一眼:團體裡有沒有那個總說「不用了」的孩子?活動名單上,有沒有一個人反覆缺席?有時,那並非不合群,只是他還沒有勇氣說出自己的難處。

願意多問一句、多替人留個位置,光就有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三、那個站在熱鬧之外的少年,後來被老師看見了

進入金山初中,生活並沒有立刻輕鬆。

家境清寒,求學費用要想辦法,課外活動也常因為沒有經費而不敢參加。人家看我表面一切正常,我心裡卻裝著很多說不出口的委屈。

少年人的自尊,有時比口袋還薄。口袋空了,可以把手拿出來;自尊受了傷,卻不知道要放在哪裡。

當時學校師資也不穩定,課程進度受影響。我一面擔心生活,一面擔心升學,想往前走,又不知道力氣該往哪裡使。

幸好,林吉雄老師與王美美老師看見了我。

兩位老師免費替我輔導英文、數學,鼓勵我繼續升學。對別人而言,也許是課後多花一些時間;對我而言,那些時間卻接上了原本可能中斷的道路。

有些孩子缺一道題目的解法,有些孩子還缺一個相信自己值得被教的理由。老師給我的,兩樣都有。

後來,郭泮老師陪同我到臺北市參加高中聯招,我考上成功高中,人生有了新的方向。我始終記得,這條路有自己的用功,也有家人的奔走、老師的扶持。

所以,每當有人談起教育,我想到的總是具體的面孔。教育的意義,可以在一間教室裡發生,也可以在老師多留下來的那段時間裡發生。一個孩子本來快要放下書包,因為有人願意幫忙,他又把書包背了起來。

我就是那樣被扶了一把的人。

四、兩張老卡片,讓我又做了一次被惦記的學生

林老師後來赴美,我們仍有卡片往來。

在照片中,一張署有「X’mas ’78」(1978)的卡片,問起我畢業後的情形:是就業,還是繼續深造?也說有需要幫忙之處,他們很樂意。

那幾行字,隔著海洋,也隔著時間,今天讀來仍然有力量。

年輕時的我,已經走進大學、走向工作,外表似乎應該能獨當一面。然而,人生哪會因為領了一張畢業證書,就突然每一題都會作答?工作、生活、前途,每一樣都可能讓人摸不著頭緒。

這時,有人來信問一聲近況,感覺就不同了。原來,自己走出去以後,身後仍有人記得。

另一張卡片更有生活的趣味。老師關心我的發展,感謝我對家人的招待安排,接著又問起我的喜訊,提醒我不年輕了,希望能參加喜宴。

看到這裡,很難不微笑。原來在恩師眼裡,學生即使已經工作,還是那個值得操心、值得叮嚀的孩子。這種帶著催促的關懷,讀久了,竟比許多漂亮的賀詞更動人。

紙張會舊,墨色會淡,情意卻沒有因此變薄。

我們這一代人,收過信、等過郵差,知道一張卡片抵達手中的重量。如今訊息傳得快,回覆也快,我仍希望自己記得那種慢慢寫下、認真惦記的心意。

真正有情的人,會把別人的人生放在心上。多年後見面,還知道問一問:近來好嗎?家裡都好嗎?先前掛心的事情,後來怎麼樣了?

這些問題很平常,卻讓人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被忘記。

五、從半工半讀到人生奔走,我學會承認自己需要別人

一九七三年進入東吳大學法律系後,學費、住宿、生活費,仍是現實的課題。我半工半讀,努力在讀書與工作之間找出可以走的路。

白天有白天的責任,晚上有晚上的功課。生活並不會因為一個人想讀書,就自動替他騰出時間;很多事情,只能自己一點一點安排。

那段日子讓我明白,用功很重要,資源與支持也重要。有人只需要專心準備考試,有人卻得先安排好下一餐與下個月的費用。評斷一個人的表現之前,若能多知道一點他的處境,話就可能說得寬厚一些。

後來,研究所我持續學習,也在教育、法律、企業與公益之間奔走。接觸的事情多了,越來越懂得:再有能力的人,也不可能單獨完成所有事情。

我曾經很怕讓人看見自己的不足。如今反而覺得,願意承認不知道、願意請教、願意求助,是一種踏實。硬把自己撐成什麼都能扛的人,旁人靠不近,自己也容易累壞。

走過逆境的人,可以堅強,也可以有眼淚;可以幫助別人,也可以接受別人的好意。有情有義的人,懂得伸手扶人,也懂得在被扶住的時候,真誠說一句謝謝。

人與人的關係,就在這樣的來往裡,慢慢長出溫度。

六、把老師的名字,留在下一代的希望裡

林吉雄老師與王美美老師的離去,讓我深深不捨。

有些感謝,心裡想著來日方長,回頭才發現,再也沒有機會親口說給對方聽。
幸好,感謝仍然可以找到新的去處。

2026年我捐出三十萬元,設置「林吉雄、王美美老師紀念獎學金」,希望把對兩位恩師的敬意,轉成對學弟妹的鼓勵。

這筆錢有具體的數字,背後的情分卻很難計算。當年免費輔導的一個晚上,要怎麼估價?一個少年因為受到鼓勵,願意繼續念下去,那份影響又該如何折算?

我沒有辦法把時間還給老師,卻希望讓他們的名字,繼續出現在年輕人的成長路上。

也許將來有學生拿到獎學金,會好奇地問:這兩位老師是誰?那麼,他就有機會知道,從前在這所學校,有老師願意為困難中的孩子多做一些事;而那個受幫助的孩子,很多年後仍然記得。

這個故事,就能繼續往下說了。

我希望獎學金鼓勵學生向上、上進,也鼓勵他們在有能力時貢獻社會。至於受幫助的孩子,不必因此背上一份沉重的人情債。他只要好好成長,走出自己的路,便已經讓這份心意有了意義。

七、一張感謝狀讓我想起名字背後的人

在照片中的另一件舊物,是世界潘氏宗親總會在二〇二三年頒發的感謝狀,感謝我對二〇二二年度會務活動的捐款襄助。
看著它,我想到母親家族,也想到宗親活動裡,那些長年默默出力的人。

一場大會,台上有致詞,台下有掌聲;真正辦過事情,就知道在掌聲以前,還有很多電話、核對、聯繫、接待與收尾。忙碌的地方,往往才看得出一個人的情義。

有人願意補位,有人願意多等一下,有人做完自己的事情,還回頭問別人需不需要幫忙。這些細節,支撐著團體的運作,也讓一場活動有了人情味。

我參與母親潘冬意家族的宗親事務,是因為珍惜根源與情分。母親的故鄉石門老梅、父系的金山半嶺,都是生命來處的一部分。追尋這些地方,也是在理解,自己如何被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帶到今天。

我盼望這份尋根的心,能走得更寬。由珍惜家人,到關心鄰里;由凝聚宗親,到支持教育與公益。對祖先最好的敬意,可以落在今天的行為裡:待人厚道,做事負責,給後輩留下一個值得信任的榜樣。

八、半嶺的路,教我記得來處,也記得同行的人

您若問我的故事從哪裡開始,半嶺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地名。

我的照片裡的〈半嶺訪源〉,記錄地方信仰與古道,也留下我與故鄉的聯繫。讀到那首詩的「難得一見同訪源」,我尤其有感:年輕時常忙著趕路,到了這個年紀,能有人一起回望來處,已經是難得的福氣。

山路有起伏,人生也是。從前總嫌路長,總想快些抵達;如今更願意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樹,問問同行的人累不累。

回鄉也讓我重新理解「根」。根藏在土裡,支撐著樹往外生長。記得故鄉,並不妨礙我們認識世界;走得越遠,反而越能明白,一個人的口音、性情與待人方式,帶著多少土地留下的印記。

我非常珍惜老同學相聚,珍惜舊照片,也珍惜有人願意坐下來說說當年。年少時,有些心事誰也不知道;多年後再談,也許才發現,原來彼此都曾有說不出口的難。

能夠重新認識眼前的人,是歲月給我們的機會。別急著用舊印象替人定案,也別讓忙碌,把值得珍惜的關係推得太遠。

九、有光的人,也要替自己的心留一盞燈

走到今天,我仍然會疲累,仍然會有委屈,也仍然有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所以,我說想做有光的人,心裡並沒有把自己想成永遠明亮、永不失誤的太陽。我更願意像一盞燈,知道自己能照多遠,盡力把眼前照清楚;燈油不夠了,也懂得停下來補一補。

年輕時,我常問自己,還能多做多少?如今也開始問,哪些事情該交棒,哪些關係該多花時間,哪些日子值得慢慢過?

陪家人、帶孫、與老友相聚、做些園藝,都能讓心安定。看一株植物慢慢生長,也像重新接受一堂生命課:有些事情,急不得;照顧到了,仍需要時間。

我常談「德量才識」,也願意用它照看自己的日常。德,是沒人鼓掌時,仍願意把事情做好;量,是遇到不同意見,還能留一點理解的空間;才,是把善意做成有用的行動;識,是分辨輕重緩急,知道什麼值得堅持。

我盼望以德量才識,實踐真善美優。
真,讓故事誠實;善,讓行動有益;美,讓相處有溫度;優,讓自己持續改進。這些道理,最後都要回到一件件小事裡接受檢驗。

十、讓下一個人,也有勇氣把路走下去

我回看著這些照片,我看到一條緩緩連起來的路:田裡的水牛、赤腳的遠足、初中的課本、老師的卡片、公益的感謝狀,以及故鄉的古道。

它們看似不同,卻共同回答了我:
一個人的光,是怎麼長出來的?

是有人在困難時照過你,你後來學會珍惜;
是自己嚐過冷,就開始留意別人衣服夠不夠暖;是曾經站在合照之外,如今願意招呼旁邊的人,一起靠近一些。

我也慢慢學會,不必為了讓故事動人,就把傷口寫得更深;不必為了證明自己成功,就把扶過自己的人寫得更小。誠實記下艱難,也誠實記下幫助,生命本身已經有足夠的分量。

我從一個放牛孩子走到今天,途中有努力,有跌撞,有幸運,也有許多人的成全。那些恩情,我未必能一一回報;但我可以選擇,讓它們在自己身上繼續發生作用。

有人需要時,做一點實際的事;答應過的事,放在心上;得到幫助時,記得道謝;有機會相聚時,好好見一面。

有光,是做人光明磊落,做事正大光明。有故事,是敢於接納自己的來路,也願意繼續學習。有情有義,是走了很遠,仍然記得曾與誰同行。

如今,我願意帶著這樣的心,繼續往前。

願有一天,一個孩子因為得到幫助,重新背起書包;一位老人因為有人問候,覺得自己仍被記得;一個原本站在角落的人,因為我們多留了一個位置,願意走進人群。

那時,我便會覺得,自己一路走來的風雨,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老師當年照進我生命裡的光,也又往前走了一段。

金山初中老同學  陳銀欉  隨筆
2026/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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