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點燈的人—— 陳銀欉」 從金山牧童到教育公益:把走過的暗處化為照向他人的光
一個人的生命故事,究竟留下什麼,才算沒有白走這一趟?
年少時,我以為答案是讀好書、找到好工作,讓自己不再受窮,不再被人看輕。走過法律、企業、金融、教育與公益的現場,經歷了人情冷暖,也承受過難以向人訴說的委屈,我才逐漸明白:人生的分量,也在於自己走過之後,有沒有人因此多了一個機會,多了一點勇氣。
我願意用「點燈的人」整理自己的生命歷程。
燈,對曾經走過暗路的人,有很具體的意義。它可能是一本借來的書、一位願意聽你說話的老師、一筆讓學業得以繼續的支持,也可能只是一句適時的提醒:你眼前的處境,還不能決定你的一生。
我曾受過這樣的照亮,但是,年歲漸長,便希望把這份光傳出去。
本文內容是重新參照我過去的人生自述、潁川學文章與校友分享公開資料,以第一人稱整理文化、修養與公共責任。我內心深處的語言採文學化表達;其他相關思想架構,則是持續發展中的自我期許。
一、傳承中原文化:從追問來處,到承擔去處
我的來處,在台灣北海岸的山海之間。
金山半嶺山的農村記憶,石門老梅大丘田的母系親緣,構成我理解家族與土地的起點。山路、農田、水圳、祭祀與長輩的話語,使「歷史」很早就以生活的樣子,一直以來都留在我的心裡。
後來接觸宗族文化,開始追問姓氏、遷徙、家譜與聚落,我個人覺得自己逐漸理解:一個人的生命,其實承接了許多自己未曾親見的歲月。祖先如何渡海,如何開墾,如何在陌生土地安頓生活,都值得我認真的努力追索。
但追索需要耐心!口述記憶、族譜記載、契約文書與地方志,各有能說明的範圍。傳承文化,要把能證實的寫清楚,把尚待查考的留下來。對祖先的敬意,也包含不替他們編造歷史,而是陳述事實真相。
我所理解的中原文化,有文字與典籍的深度,也有修身、重教、守信、知恩與互助的日常要求。這些文化精神來到臺灣,在不同族群、地方經驗與現代制度之間,又形成全新的面貌。
因此,「潁川」於我,是思源的入口,也是繼續學習的提醒。珍惜自己的文化根源,同時理解臺灣其他族群的歷史,尊重不同宗教、語言與生活方式,傳承文明才有寬度與厚度。
我盼望家族文化逐漸長出公共的枝葉:把族譜整理成可供研究的史料,把長輩的故事變成年輕人讀得懂的文字,把宗親的互助延伸為教育支持。孩子從中學到的,除了祖先的名字,還應包括如何求證、如何感恩、如何與不同的人共同生活。
潁水思源,川流不息。
源頭讓人記得來處,流水提醒人繼續向前。
二、荀子與韓非子:在成人與成事之間,學會約束自己
探索潁川學,我願意把荀子與韓非子放在一起閱讀。
荀子使我重視學習、師友、禮義與後天養成。人會受習慣與環境影響,因此修養需要持續練習。《勸學》所強調的學習與自省,讓人的成長成為一項可以日積月累的工作。
這樣的理解,對農家出身的我有切身意義。眼前的條件可以限制一個人,卻不必成為全部的終局。求學、練習、請教與反省,都能逐漸改變人的能力和選擇。
韓非則使我注意另一面:組織裡的人有不同利益,責任可能被推諉,善意可能在執行中落空。事情若要持續運作,需要清楚的規則、職責與檢查方法。
兩者不能輕率地拼成同一套學說。荀子重視禮義教化,韓非的政治論述則著重君主統治的法、術、勢。尤其韓非所論的「法」,不能直接等同於今日保障權利、限制公權力的法治。
我希望從這場閱讀中形成的,是當代的自我追問:教育如何使人有判斷力?管理如何讓責任落實?權力如何受到監督?當規則傷害了人,又由誰提出異議、促成修正?
一間學校要有好老師,也要有能支持教師、保障學生的制度;一個基金會要有熱心,也要能交代資源如何使用;一家企業要有效率,也要尊重勞動者與合作夥伴。
對我而言,荀子提醒人可以學,韓非提醒事情需要安排。再以現代的權利、程序與問責觀念檢查這些安排,古代思想才有機會成為今天可用、也可被批判的資源。
「點燈的人」需要關心燈火為誰而亮,也要知道如何讓它穩定地亮下去。
三、盡心盡力:把求生的倔強,練成可以託付的責任
「盡心盡力」四個字,看似平常,卻是我一路走來反覆練習的功課。
年少時的盡力,常帶著不安。我沒有太多資源可以依靠,只好相信,多讀一點、多做一點,也許就能把明天握得穩一點。這份心情,使我不敢輕易鬆懈,也曾讓我太急著證明自己。
走入工作現場,我才知道,負責任需要比勤奮更多的能力。
接下一件事,要先釐清問題;答應幫忙,要確認自己能做到哪裡;遇到阻礙,要讓相關的人知道情況;能力不足時,也要肯請教,肯承認限制。
熱心若沒有判斷,可能增加別人的負擔;努力若沒有方向,也可能消耗團隊。盡心,是認真理解受託的目的;盡力,是用合宜的方法,把能完成的工作完成。
我的生命受到師長啟發,在東吳官方校友資料記錄了我受教於李學燈、桂裕等老師,以及獲贈《行與言》的經過,也記下大學時期跨校旁聽、整理講義分享同學的經驗。我回看這些往事,我更能理解:自己多學一些,便可能使身邊的人少摸索一段路。
這是我對點燈最樸素的認識:把手上的資料整理好,把知道的方法說清楚,把可以連結的資源接起來。別人能因此繼續向前,事情就有了意義。
到了今天,我也學著為責任安排界線。身體需要休息,工作需要分擔,後進需要練習的機會。把每件事都留在自己身上,終究無法長久。
盡心盡力,當然還包括把工作交代清楚,讓別人接得起來。
四、說不盡的苦難歷史:讓傷口被理解,讓後人少受一些苦
我的生命裡,有一段很早就開始的失去。
依照我過去的自述,父母在我年幼時先後離世。成長於農家,童年的生活有農事,也有水牛;很多同齡孩子還不必想的事情,我很早就得學著面對。
我記得上學路途的辛苦,也記得貧困使人不敢開口的時刻。沒有合適的鞋、無力參加活動、擔心增加長輩負擔,這些事情看來細小,對孩子而言卻很大。它們會悄悄改變一個人的眼光,使人過早學會收起願望。
有些苦難,事過境遷仍很難說盡。別人看到的是你已經長大,自己感受到的,卻可能仍是當年無處安放的害怕。
我曾用「不流淚的孤兒」書寫這份心情。如今更願意承認,人可以堅強,也可以悲傷;可以照顧別人,也需要被照顧。把痛苦說出來,是讓生命得到理解的一種方式。
回望過去這段歷史,我不願要求今天的孩子重走同樣的路。苦難會消耗人的健康、信任與學習機會;我後來得以走出一些困境,除了自己的堅持,也承接了長輩、師友與社會條件的支持。
因此,教育工作者面對一個沉默的學生,可以多問一句:他是否遇到了尚未說出的難處?公益工作者看見一份申請,也可以進一步理解:哪些家庭因不熟悉程序,連求助的門都找不到?
我的苦難若能留下什麼價值,我希望它使我更願意靠近別人的處境。
曾經忍過寒冷的人,應當更細心地看見誰還站在風裡。
五、我的故事,我的歷史:以生命記錄把生命寫完整,也把自己放回自己的歷史時代
我寫下「我的故事,我的歷史」,是想為自己走過的路留下較完整的回憶記錄。
履歷能列出學歷、職務與經歷,卻很難說明一個人為何作出選擇。它不會完整記下離鄉時的不安、工作與進修之間的奔忙,也不容易容納那些努力之後仍然失落的日子。
我的故事裡,有想改善生活的心,有希望被肯定的渴望,也有判斷錯誤與重新學習的過程。這些都值得誠實面對。
從金山鄉下地方走向臺北都會,從學校走入社會,我所經歷的變化,同時也發生在臺灣許多家庭身上:農村子弟求學、城市就業機會增加、產業發展、金融變遷,以及教育帶來的新可能。
把個人放回那個時代,才看得清楚努力如何與機會相遇,也才不會把所有成就都歸給自己,把所有挫折都推給別人。
我整理生命史,因而需要兩種誠實。一種是對感受誠實,承認當時確實害怕、委屈或失望;另一種是對證據誠實,將回憶與文件分開,容許日期、細節和理解受到補充與修正。
我希望我自己的文章,能讓後來的青年看見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努力過,也疑惑過;受到幫助,也學著回報;曾急著追求答案,後來才知道,有些問題確實需要用一生的時間慢慢理解。
當一個人願意寫下自己如何走過,另一個正在困境裡的人,就可能從中找到自己適合的陪伴。
六、東西南北中:走得開闊,也守得住心中的方向
「東西南北中」,可以成為我整理生命視野的一組方位。
東,是自己的文化根源。從經典、家族與土地出發,理解修養、情義、責任與世代關係。根扎得深,才有力量面對變動。
西,是向外學習的窗口。接觸不同的法律、管理與教育思想,練習比較制度,提出問題,也學習接受論證與檢驗。東西文明各自多元,值得逐一理解,不能靠幾個標籤就下定論。
南,讓我想到海洋與遷徙。渡海生活、離鄉工作、在新土地建立家庭的人,使我理解文化會隨著人的相遇而改變。關懷也應隨之擴大,照顧同鄉之餘,還要看見共同生活的其他人。
北,是台灣北海岸的故鄉。金山與石門的山海,提醒我記得自己的起點。走得再遠,回頭仍要問:地方的孩子有沒有更好的學習機會?長輩的記憶是否有人保存?家鄉的需要是否有人傾聽?
中,是在人生各種力量之間,培養自己的判斷。利益來時,想想代價;情緒起時,先看事實;意見衝突時,讓彼此都有說話的機會。能守住心中的尺度,也能依新證據調整看法,才有穩健的方向。
這五個方位,是我為人生打拼努力而提出的象徵性整理。它們提醒我:有來處,有遠方,有對土地的牽掛,也有不能交由別人代替的自我省察。
七、濟世與利他之間:讓善念長出持續支持人的能力
濟世的願望很大,利他的起點卻往往很近。
有人繳不出學費,有人遇到急難,有人站在人生轉折處,不知道該向誰請教。願意聽懂一件具體的困難,再提供適當協助,便能使善意開始發生作用。
但個別援助做得久了,也會看見反覆出現的問題:為什麼有些孩子總在相同的門檻前停下來?為什麼有些資源設立了,真正有需要的人卻不知道?為什麼一次救急之後,同樣的困境很快再來?
這時,利他的實踐就需要進一步走向制度。獎助學金要有清楚的目的與程序,急難協助要尊重當事人的隱私,公益計畫要能檢查效果,也要留下受助者表達意見的空間。
我逐漸理解,專業可以讓善意走得更遠。法律協助釐清權利責任,管理使資源能夠協作,財務觀念幫助計畫持續,教育則使人逐步取得自主生活的能力。
在這個過程裡,也要經常檢查自己:我是否真的理解對方需要什麼?是否在幫忙時忽略了他的選擇?是否期待對方以感恩回應,反而增加了他的負擔?
有尊嚴的協助,會使人逐漸有能力決定自己的生活。我希望我自己做過的公益,也朝這個方向慢慢持續改進。
八、老師、老闆、老人、老話:四種相遇,四種學習
回顧一路上的相遇,老師、老闆、老人與老話,各有一份啟發。
老師教我如何看問題。值得懷念的教導,往往在多年以後仍能提醒自己:不要急著下結論,要把道理想清楚,也要看見道理如何影響人的生活。當我有機會與青年分享,更希望把這種提問的習慣傳下去。
老闆與工作現場,教我理解承擔的代價。一項決策牽動成本、人力、合作與信任,不能只停在紙上的主張。工作也使我知道,提出不同意見,需要證據與分寸;答應執行之後,則需要進度與交代。
老人讓我看見時間的厚度。上一代走過的缺乏、遷徙與變動,有些未必留下文件,卻藏在一段生活習慣、一句反覆叮嚀裡。願意聽,可以保存記憶;再加上查考,才能逐步形成可信的歷史。
到了自己也成為老人,我更要提醒自己:經驗有用,也有適用的條件。年輕人面對的科技、職場與家庭處境,可能已經不同。願意聽他們說,才能知道自己的建議是否合宜。
老話則需要帶著問題讀。「吃苦」可以提醒人有耐心,也要問這份辛苦是否必要、是否公平;「和氣」有助於相處,也要保留提出異議的勇氣;「有志」能支持人前進,也要理解機會與資源的差異。
我從這四種相遇中學到,人生的成熟,是愈來愈懂得感恩,也愈來愈能獨立判斷。
九、牧童、自耕農、法律、企管、董事、金融、教育、公益
這些身分與領域,看似分散,放回原來我的生命,卻能彼此連接。
牧童的日子,使我記得勞動的重量。水牛要照顧,農事有時節,許多事情得一步一步完成。自耕農家庭的生活,也使我知道,一份收成裡包含體力、天候、等待與風險。
法律讓我學習證據、權利、責任與程序。接觸問題時,不能只聽一方說法,也不能因為心急,就省略應有的釐清。
企管使我理解分工、組織與執行。目標若沒有相應資源,責任若沒有清楚歸屬,再好的構想也可能停在原地。董事與金融領域的歷練,則使我更注意決策背後的風險,以及受託管理資源應有的審慎。
教育使我反覆思考,人的能力如何被培養,機會又如何被打開。曾經缺少資源的孩子,可能在多年以後,仍記得一位老師肯多等他一會兒。
公益利他把這些學習重新集合起來:理解需要、連結資源、安排方法,再檢查是否對人有幫助。每一種專業,都可以為這件事增加一點力量。
這條路也讓我重視「德量才識」。
德,使人記得有所當為、有所不為;量,使人容得下不同的經驗與意見;才,使人能把事情做成;識,使人知道什麼值得做、何時應當修正。
我仍在學習如何使四者相互支持。職稱可以告訴別人我曾在哪裡工作,行為才會讓人知道,我如何對待這份託付。
田野裡的牧童,走到了不同的工作現場;心中那個盼望明天更好一點的孩子,卻一直都在。
十、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把東吳校訓放回每天的選擇
「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是母校東吳大學的校訓,也是我願意長久思考的人生提醒。
正氣,要在日常中養成。事情有利於自己時,仍願意遵守規則;面對熟人,也願意依事實作判斷;受到壓力,還能盡可能把理由說清楚。這些看似細小的選擇,慢慢構成一個人的信用。
學習古今人物,見賢思齊,也要看見他們的時代與限制。從值得敬重的作為中學習,對造成傷害的選擇保持辨別,才不會把敬仰變成停止思考。
我願意把「完人」理解為持續追求完整人格的方向:能做事,也能反省;有志向,也尊重別人的志向;承擔責任,也願意接受檢查。發現自己有錯,還有重新學習、補救與改進的勇氣。
這也是潁川學仍要走的路。將生命經驗整理成可以討論的文字,將文化信念轉化為教育與公益的工作,再讓事實、他人的回饋與實際結果,幫助自己修正。
我盼望留下的,是一些後人用得上的東西:清楚的史料、誠實的文章、可接續的服務方法,以及青年能夠自由提問的空間。
結語
把燈交出去,讓別人走自己的路
走到今天,我依然記得那個金山農村的孩子。
他牽過水牛,走過山路,失去過依靠,也曾把許多希望放進書本裡。他想靠讀書改變命運,想讓自己有一天能夠安心生活。
後來,他走進更大的世界,得到師長的教導、朋友的支持,也在挫折中慢慢學會重新理解自己。回頭看才知道,生命能夠向前,是因為許多人曾在不同時候,替他留了一點光。
如今,我願意接著做這件事。
有人需要資料,就把資料整理好;有人需要機會,就在能力所及之處牽一條線;有人陷在困境裡,就先聽他把話說完。做得到的,認真去做;做得不夠的,繼續學。
未來,也要把燈交出去。讓後來的人有自己的判斷,選自己的道路,用新的方法處理他們時代的問題。我願意把走過的經驗留給他們,也願意在他們走出不同方向時,仍給予理解與祝福。
我的故事,還在書寫;我的歷史,也願意接受補充與檢視。
若有一天,有人因為讀過一篇文章、得到一次支持,或受到一句提醒,而願意再往前走一步,我便會覺得,這盞燈有了去處。
潁水思源,川流不息。
願我記得自己如何被照亮,也記得,在還能付出的日子裡,為他人留一點光。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撰
2026-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