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潁川學道貫—— 以修己立身，以百業厚生，以公義通天下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2026/11）


序文

「道」若只停留在言語，容易成為空泛的理想；「學」若不能回應生活，也難以形成改變世界的力量。
探索潁川學道貫，首先應問：我們所追求的社會，究竟要讓誰過得更好？所相信的道理，如何轉化為行動？行動產生的結果，又如何接受檢驗？

本文依據潁川學的核心關懷，提出一套連結人格修養、專業實踐與公共福祉的思想架構。它是一項可以持續討論、修正與發展的主張，其精神在於：讓價值有所依歸，判斷有所根據，實踐有所回饋。

所謂「道貫」，可以理解為：以一項對生命與公共利益負責的根本原則，貫通個人的立身、百業的發展、社會的合作與天下的和平。其起點是修己，其方法是求真，其落實是成事，其歸宿是厚生。

一、科學思維：讓信念接受事實的考驗

秉持科學思維研究人文思想，首先要區分三種問題。

第一是價值問題：什麼值得追求？例如尊嚴、公平、誠信與和平。這些需要倫理論證與公共討論，不能單靠一組數據決定。

第二是事實問題：目前發生了什麼？例如教育資源如何分布、企業承諾是否履行、某項改革是否改善工作條件。這些需要可靠資料與清楚定義。

第三是因果問題：為什麼發生？某項措施是否造成改善？這就必須考慮比較對象、其他影響因素，以及結果能否在不同情境重現。

因此，不能因為某人成功，就認定他奉行的所有理念都是成功原因；也不能因為一句古訓流傳久遠，就推論它適用於所有現代問題。個人經驗可以啟發假說，經典可以提供思考資源，但具體效果仍須另外檢驗。

潁川學若要具有科學精神，就應容許別人提出不同證據，也容許自己承認判斷錯誤。真正的自信，是知道自己的理由，同時知道什麼情況下應當改變看法。

二、不是富國強兵之道，而以百姓厚生為旨歸

「不是富國強兵之道」，可以理解為對發展目的的重新定位：國家的財富與防衛能力，應服務人民的安全、自由與生活。

國力可以提供公共建設、教育資源與風險承擔能力，但總量增加，不保證每個人的處境都會改善。經濟成長可能伴隨所得差距擴大；產業升級可能同時造成部分工作消失；效率提高，也可能把成本轉嫁給勞動者、消費者或自然環境。

因此，判斷發展是否成功，不能只看財富、產值與規模，也要看成果如何分配、代價由誰承擔，以及下一代是否保有選擇。

一個地方興建了宏偉設施，若青年仍無法安居、弱勢仍無法受教、老者仍缺乏照顧，便不能僅憑表面的繁榮宣稱治理成功。

潁川學所關切的，是國家如何成為成全人民的共同體。發展必須回到人的生活，力量必須接受公共目的的約束，治理必須容許人民檢視。如此，富與強才具有文明的方向。

三、百工百業興旺：讓每一份專業都有成就的機會

百工百業興旺發達，意味著社會尊重多樣能力，也讓不同工作獲得合理的發展條件。

農業維持糧食與土地，工業創造工具與設備，服務業連結需求與生活，教育延續知識與文化，照顧工作支持家庭與生命。各業彼此依存，沒有哪一種職業可以單獨構成完整社會。

從放牛、務農到教育、法律與企業治理的人生經驗，可以提出一項重要提醒：人的能力不應只由出身、學位與職位定義。有人善於研究，有人精於技術，有人長於組織，也有人以照顧、耐心與服務支撐他人。

教育若只獎勵少數學術表現，容易忽略其他才能；社會若只以收入衡量貢獻，也可能低估不可或缺的工作。

百業興旺需要可近的學習機會、公平的交易秩序、合理的勞動條件，以及持續創新的能力。它也容許過時的生產方式調整，使工作者有機會轉向新的職能。

觀察百業是否興旺，應同時檢視生產效率、工作安全、實質報酬、服務品質與環境負擔。企業有利潤，工作者有尊嚴，消費者得信任，地方能延續，才是較完整的發展。

四、「十八字真言」由自我建立走向共同承擔

「自信、信用、信道、自治、治事、自育、育人、自衛、衛國」，九組二字，構成十八字真言。
本文將其解讀為三個相互連結的實踐層次：
建立可信的自己，培養成事的能力，承擔共同生活的責任。

自信，是承認自身值得成長，也願意投入努力。它需要由實際能力、完成經驗與他人回饋支持。過度高估自己，應以檢核校正；長期低估自己，則需要適當機會與具體鼓勵。

信用，是讓他人可以合理預期自己的行為。承諾之前衡量能力，履行之中保持透明，出現變故及時說明。信用既是個人品格，也需要組織紀錄、資訊揭露與責任制度支持。

信道，是相信值得共同遵循的原則，例如求真、守信、尊重生命與公平待人。信道仍須辨理；任何人對「道」的解釋，都應接受討論，不能據此要求他人放棄思考。

自治，是管理自己的欲望、情緒、時間與權力。人也可以藉助環境設計協助自律，例如事前設定支出界線、建立查核程序、安排固定學習時段。自我管理需要方法，不能全靠意志。

治事，是把良好動機轉化為可靠成果。必須辨識問題、設定目標、分配資源、協調分工，再檢查執行結果。對事負責，包括承認限制，也包括在錯誤發生後補救。

自育，是持續更新自己的理解與能力。讀書之後能否提出問題，工作之後能否整理經驗，失敗之後能否改變做法，比累積多少證書更能反映學習是否發生。

育人，是協助別人逐漸具備獨立判斷與行動的能力。好的教師與主管，會提供適當挑戰、清楚回饋與成長空間，也允許學生或部屬超越自己。

自衛，是維護身體、心理、資訊與生活的安全。它包括辨識風險、保護個資、建立界線與適時求助，也包括避免以逞強或報復擴大傷害。

衛國，是承擔共同體的公共責任。其範圍包括防衛意識、專業服務、社區互助、災害準備與維護公共信任。不同職業，都有守護社會的具體位置。

十八字真言的完整性，在於個人能力與公共責任相互扶持。只有自信而缺乏信用，可能走向自負；只有育人而忽略自育，可能把過時觀念傳給下一代；只有衛國的熱情而缺乏治事能力，也難以形成可靠貢獻。

五、禮義廉恥：把四維轉化為可共同遵守的規範

《管子・牧民》以禮、義、廉、恥為四維。
這是古代政治倫理的重要表述。今日若要延續其價值，須考慮現代社會對平等、權利與制度責任的要求。

禮，可以轉化為尊重界線與程序。會議讓人充分表達，服務尊重個人隱私，教育允許學生提問，都是日常之禮。禮的實踐，應同時尊重地位較低、聲音較弱的人。

義，可以轉化為利益衝突中的公正判斷。分配資源時，能否提出一致而可說明的理由？當親疏關係與公共責任衝突時，能否守住應有界線？

廉，可以轉化為權力與資源使用的節制。除了個人不貪取，也需要利益揭露、適當迴避與獨立監督，使清白具有可檢視的依據。

恥，可以轉化為對錯誤的道德敏感，以及承認、修復的意願。它不應變成人格羞辱，更不應使人因害怕丟臉而隱瞞問題。讓人敢於通報錯誤，也是組織進步的條件。

四維若有制度支持，就能由勸人向善進一步成為合作的秩序。品格提供內在動力，程序與監督提供外在保障，兩者各有作用。

六、吾道一以貫之：價值穩定，方法更新

《論語・里仁》記載孔子「吾道一以貫之」之語，曾子以「忠恕」說明其道。本文由此提出現代詮釋：對自己的責任盡心，對他人的處境設身處地。

「一」可以是貫通各種行動的價值準則。求學、經商、教學、服務與治理，雖然方法不同，都應追問：是否尊重事實？是否公平待人？是否願意承擔後果？

然而，價值的一致不等於方法固定。教育以學生的成長為目的，便應依學生差異調整教法；企業以可信服務為承諾，便應依客訴與品質資料改善流程。

若一項做法長期未能達到目的，就要檢查問題定義、資源配置與執行條件。堅守信念的人，更需要避免把慣用方法當成不可變動的真理。

道貫所要求的，是目的、言語、行動與結果之間持續對照。自稱重視人才，就應檢查組織是否給人發展機會；自稱關懷弱勢，就應觀察資源是否實際到達需要的人。

七、德配天地，道貫古今：讓德行承受時間的檢驗

「德配天地，道貫古今」見於尊孔文化；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典藏的孔子行教像繪葉書，即收錄相關題字。這是一種崇高的倫理讚頌，表達對德行與思想影響的景仰。

在今日的實踐中，「德配天地」可以理解為擴大責任的視野：行動除了考慮眼前利益，也要考慮自然環境、其他生命與後代處境。人的德行，在於是否願意承擔自身行為造成的影響。

「道貫古今」則提示我們辨識變與不變。工具、產業與制度會改變，對信任、公平與安全的需求仍持續存在；古代具體規範是否適合今日，則須逐一辨析。

尊重傳統，可以從重新理解其所回應的問題開始。古人如何處理欲望與責任？如何維持群體合作？今日又有哪些新條件，使既有答案需要調整？

能跨越時代的思想，必須容許後人重新發問，也能在不同生活中持續產生建設性的作用。

八、見賢思齊：把敬仰轉化為學習

《論語・里仁》所說「見賢思齊」，也連結著見到不賢而反省自己的態度。它要求人向外學習，也向內檢視。

在科學思維下，學習典範應先辨識具體能力。某人的成功，究竟與專業、策略、團隊、資源或時機有何關係？哪些做法可以學習？哪些結果難以複製？

只看成功者，容易忽略採取相似做法卻未成功的人；只聽精彩故事，也可能忽略漫長的制度與團隊支持。因此，見賢思齊應包含比較、驗證與情境分析。

對人物的評價也可以分項進行。一個人的專業值得學習，不代表其所有言行都應接受；一位長者經驗豐富，也可能需要年輕人協助理解新技術。

真正有生命力的教育，是人人都有可教之處，也都有待學之處。從敬仰走向理解，從理解走向練習，再從練習走向反省，才能形成自己的能力。

九、平天下：從日常公正走向公共和平

《大學》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連結個人修養與公共秩序。這是一種倫理進路，今日仍須結合專業分工與制度設計理解，不能推論個人有德便足以處理所有治理問題。

平天下，可以在現代語境中理解為：讓不同的人能有尊嚴地共同生活，讓利益衝突有公平的處理方式，讓爭端有降低傷害、尋求和平的途徑。

天下包含差異。不同文化、信仰與生活選擇，需要可共同遵守的基本規則，也需要對彼此保留合理空間。

對教育工作者而言，公共和平可以從公平對待每位學生開始；對企業經營者而言，可以從誠實交易、合理分工與尊重工作者開始；對有資源者而言，可以從改善偏鄉、離島與弱勢者的學習條件開始。

資源配置應考慮真實需求與新增效益。已有豐富資源的地方，未必總是最需要下一筆投入；一項適切支持，可能使原本缺乏選擇的人獲得新的道路。這仍須透過在地參與與持續追蹤，確認援助確實有效。

十、君子之道：在可修正的實踐中成己成人

君子之道，可以落實為德、量、才、識四項彼此支撐的能力。

德，使人面對利益仍守住責任；量，使人能聽進異議、尊重差異；才，使人有能力把事情完成；識，使人能辨別證據、判斷輕重與看見長期影響。

有德而乏才，善意可能難以落實；有才而失德，能力可能擴大傷害；有識而量窄，容易拒絕修正；有量而無原則，則難以承擔抉擇。四者需要在真實處境中共同鍛鍊。

以學校或企業實踐潁川學為例，可以先選一項具體問題：學生缺乏學習信心，或服務承諾經常落空。先釐清現況，再提出改善方法，以適當規模試行，蒐集參與者經驗與結果資料。

若改善出現，還要考慮其他原因；若結果不佳，則調整方法。評估既看平均變化，也看是否有人因此承受新的負擔，避免漂亮數字遮蔽個別處境。

潁川學道貫的志向，是讓修己與育人相連，讓專業與公義相連，讓百業發展與人民福祉相連。十八字真言提供行動方向，禮義廉恥提供倫理界線，德量才識則支持人在複雜世界中作出負責任的判斷。

求真，使我們願意面對事實；向善，使我們願意承擔責任；成己，使我們持續培養能力；成人，使我們願意成全他人。

當一個人能以信用立身、以專業治事、以教育開路、以公心共享成果，「道」便在日常生活中有了可見的形貌。由一己的覺悟走向眾人的發展，由百業的興旺走向共同生活的安定，正是潁川學可以持續探索、接受檢驗，也值得世代實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