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 中原河洛文化與荷蘭文化在台灣的交會

作者:陳銀欉 先生

引言

西元1624至1662年,大航海時代的荷蘭人將台灣視為「無主之地」(terra nullius),正式進佔並統治台灣長達38年。這段歷史不僅讓台灣首次真正與國際接軌,更成為中原河洛文化在島嶼上與西方海洋文明深度碰撞的關鍵起點。
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將台灣打造成東亞與歐洲之間的重要經貿中繼站。他們帶來先進的行政管理制度、農業技術、人口遷移,以及各類動植物物種,大幅充實了台灣的物質與制度內涵。雖然荷蘭人最終撤離台灣已逾364年(至2026年),但他們留下的文化印記,依然深深嵌入台灣人的日常生活語言與社會記憶之中。

荷蘭統治台灣的深遠影響

荷蘭時期不僅開啟了台灣的國際化進程,也為後續的漢人移民社會奠定了某些基礎設施與管理模式。透過與中原河洛文化(尤其是閩南、客家移民帶來的傳統)相互激盪,台灣逐漸發展出獨特的「混融性」文化性格。荷蘭人離去後,許多與「紅毛番」相關的詞彙並未消失,反而成為台灣民間口語中鮮活的歷史見證。

台灣至今仍活躍的荷蘭文化遺詞

以下是台灣社會中常見、源自荷蘭時期的特色詞彙與概念:
• 土地單位「甲」:源自荷蘭語「akker」(田園之意)。荷蘭人引進的土地丈量制度,後被台灣沿用,成為獨特的土地面積單位——1甲約等於9,699平方公尺(約2,934坪),至今仍是台灣農地與不動產計算的重要依據。
• 紅毛番:早期台灣人與華人對荷蘭人及歐洲白種人的稱呼。「紅毛」生動描繪了歐洲人紅褐色的毛髮特徵,成為台灣早期涉外接觸的標誌性詞彙。
• 紅毛土:指水泥。因荷蘭人引進西方建築技術,使用水泥構築城堡與設施,台灣人遂以「紅毛土」稱之。
• 紅毛丹:即著名的熱帶水果「rambutan」,由荷蘭人引進或傳播後,在台灣及東南亞廣為栽種。
• 紅毛城 / 紅毛樓:分別指荷蘭人興建的城堡與建築,如高雄的紅毛城,以及台南的赤崁樓(荷蘭時期稱Fort Provintia),民間習稱「紅毛樓」。
• 紅毛港:高雄一帶的地名,見證了荷蘭人曾在當地活動的歷史痕跡。
• 紅毛蔥:早期對洋蔥的稱呼。
• 荷人豆:即軟莢豌豆(荷蘭豆),與荷蘭引進的蔬果品種有關。
• 紅毛土城:早期對以水泥構築之城堡或建築物的稱呼,反映了當時建築技術的衝擊。
這些「紅毛」系列詞彙,不僅是語言現象,更是台灣多元文化融合的活化石。它們見證了中原河洛移民在面對西方海洋文明時,既有衝突也有吸納的歷史過程。

兩個不同文化交會的當代意義

在潁川學的視野下,台灣文化從來不是單一來源,而是中原河洛文化的深厚根脈,與南島、荷蘭、日本、海洋等多元元素交織而成的獨特成果。荷蘭統治時期雖短,卻扮演了關鍵的「開啟者」角色——它打破了台灣的孤立狀態,讓島嶼走上與世界對話的道路,也為後續漢文化在台灣的在地化轉化,提供了重要的外部刺激。

今日當我們走過台南赤崁樓、品嚐荷蘭豆,或使用「一甲地」的說法時,都在無形中延續著這段跨越四百年的文化對話。荷蘭文化與中原河洛文化的交會,提醒我們:台灣的獨特性,正來自於不斷的文明融合與創新。

鄭成功時期與荷蘭統治的比較

荷蘭統治(1624–1662)與鄭成功(國姓爺)及其子孫的東寧王國時期(1662–1683),是台灣史上兩個關鍵且緊密銜接的階段。以下從多個面向系統比較兩者的差異:

  1. 統治性質與政治目標
  • 荷蘭時期:典型的殖民商業統治。由荷蘭東印度公司(VOC)主導,以營利為核心,將台灣視為東亞貿易中繼站與資源供應地。統治較為務實,採「間接統治」模式,與原住民簽訂盟約,並大量引入漢人勞工。
  • 鄭成功時期:軍事反清復明基地。鄭成功1661年驅逐荷蘭人後,建立「東寧王國」(或稱明鄭時期),以明朝正統自居,採行類似明朝的軍政合一體制,目標是「反清復明」、北伐中原。統治更具漢人王朝色彩,強調忠君愛國與儒家倫理。
  1. 經濟發展模式
  • 荷蘭:高度國際化商業經濟。發展糖業、鹿皮貿易,成為東亞與歐洲貿易樞紐。引進先進農業技術與物種,土地丈量制度(「甲」)即源於此時期。經濟以出口導向為主,與日本、中國大陸、歐洲維持頻繁貿易。
  • 鄭成功:以軍需自給為優先的農業開發型經濟。大規模組織軍民屯田開墾(「寓兵於農」),積極推動水稻、甘蔗等農作。雖然繼續發展糖業與對外貿易(尤其與日本),但整體更注重糧食生產與戰備物資自給,國際貿易規模較荷蘭時期收縮。
  1. 人口與社會結構
  • 荷蘭:促進漢人移民,但規模有限。主要引進福建勞工從事農墾與貿易。社會呈多元階層:荷蘭人、漢人、原住民。引入基督教傳教,試圖改變部分原住民信仰。
  • 鄭成功:大規模漢人移民潮。隨鄭軍渡台的軍民高達數萬人,帶來大量閩南、客家人口,加速台灣漢化(Sinicization)。中原河洛文化(儒家、宗族、傳統信仰)迅速成為主流,原住民與平埔族受影響更大。社會組織更趨漢式家族與村落結構。
  1. 文化與宗教影響
  • 荷蘭:西方海洋文化輸入期。引入西方建築、土地制度、部分生活器物(如水泥、洋蔥等),留下大量「紅毛」相關詞彙。基督教(改革宗)傳入,設立學校教化原住民。
  • 鄭成功:中原漢文化強化期。大力興建孔廟、寺廟,推廣儒學教育,恢復漢人傳統禮儀與節慶。佛教、道教、民間信仰(如王爺信仰)蓬勃發展。整體文化走向「再漢化」,淡化西方元素。
  1. 行政與基礎建設
  • 荷蘭:建立城堡(如赤崁樓、熱蘭遮城)、行政體系與稅制,奠定部分現代土地與地方治理基礎。
  • 鄭成功:沿用部分荷蘭基礎設施,但改以軍事指揮系統為主,設立承天府等行政單位,推行更細密的漢式戶籍與保甲制度。軍事防禦工事大幅強化。
  1. 歷史定位與長遠影響
  • 荷蘭:台灣國際化的開端,讓台灣首次進入全球貿易網絡,為後世留下制度與語言遺產。
  • 鄭成功:台灣漢人社會成形的關鍵轉折期,奠定閩南文化為台灣主流文化的基礎,被後世視為「民族英雄」。其政權維持了20餘年漢人自主統治,為清朝統一台灣後的開發提供了人力與文化基礎。

總結比較
面向 荷蘭統治 (1624–1662) 鄭成功/明鄭時期 (1662–1683)
核心目標 商業營利、貿易中繼 反清復明、軍事基地
經濟型態 出口導向國際貿易 屯田自給 + 有限貿易
人口政策 有限漢人移民 大規模漢人移民與漢化
文化導向 西方元素引入 中原河洛文化強化
統治風格 殖民公司管理 軍政合一的漢式王朝
長遠遺產 制度、語言、國際化 漢人社會基礎、民族意識

荷蘭時期像「打開窗戶」,讓台灣接觸世界;鄭成功時期則像「扎根深耕」,讓中原河洛文化在台灣穩固落地。
兩者前後相承,共同形塑了台灣多元混融的文化性格。

在台灣歷史的開端,國際化並非現代全球化的產物,而是早在十七世紀便已悄然展開。荷蘭東印度公司進入台灣,不只是殖民統治的開始,更像是一扇被打開的窗口,使這座島嶼首次被納入世界貿易體系之中。透過港口貿易、宗教傳播與行政制度的導入,台灣從一個區域性島嶼,轉變為東亞海域網絡中的節點。糖、鹿皮與農產被輸往日本、東南亞甚至歐洲,同時也引入了外來的語言、宗教與知識體系。這種「外向型接軌」的模式,構成了台灣最早的國際化雛形,其核心特徵在於開放、流動與跨文化接觸。

然而,這種由外力驅動的國際化並不穩定。隨著鄭成功政權進入台灣,歷史的重心從「連結世界」轉向「內部建構」。鄭氏政權大量引入來自中原與閩南的移民,帶來河洛文化的語言、宗族制度與農業技術,並透過屯墾與土地開發,使社會逐漸穩定下來。若說荷蘭時期是將台灣推向世界的起點,那麼鄭成功時期則是將文化「扎根」於土地的關鍵階段。這種「內向型深化」的模式,使台灣從一個貿易據點轉變為具有文化主體性的社會。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種模式並非彼此對立,而是在時間序列中形成互補關係。荷蘭時期所建立的貿易網絡與國際視野,為台灣提供了向外連結的基礎;而鄭氏政權所帶來的河洛文化與社會結構,則賦予台灣內在的凝聚力與文化延續性。兩者交會之處,也產生了文化衝突與調適,例如宗教信仰的差異、土地制度的重組,以及原住民族與漢人社會之間的互動與摩擦。正是在這些碰撞與融合之中,台灣逐漸形成其多元且包容的文化性格。

從歷史的長時段來看,台灣最早的國際化發展呈現出一種「先外後內、內外交織」的趨勢:先透過外來力量開啟與世界的連結,再透過內部文化的深耕建立穩固基礎,最終在兩者的反覆互動中,形成獨特的文化樣貌。這種模式不僅解釋了台灣早期的歷史發展,也為理解今日台灣在全球化中的角色提供了重要視角——既是連接世界的節點,也是承載多重文化的交會之地。

鄭成功對台灣的文化影響,主要可從「漢人社會的建立」、「儒家文化的輸入」、「民間信仰的形成」三個面向來看;同時,他也對原住民族社會帶來強烈衝擊與文化變遷。

他來台後推動漢語言文字、儒家倫理與農業耕作,使台灣逐步從以平埔族社會為主,轉向漢人移墾社會。
他的到來被視為台灣社會漢化的重要轉折之一,後來台灣的書寫、教育與地方治理,也更深受漢文化影響。
在民間信仰上,鄭成功被尊為「開台聖王」或「國姓爺」,相關廟宇、祭祀與傳說在台灣各地廣泛存在,顯示其文化記憶很深。
鄭成功在台灣不只是軍事人物,也成為象徵性歷史角色,代表抗外、開拓與族群轉變的起點。

在台灣的地方文化中,他的形象常連結到地名、傳說與宗教活動,因此影響力已超出政治史,進入常民生活層面。
不過,從另一角度看,他對原住民族社會造成文化壓力與衝擊,甚至伴隨武力鎮壓,因此這段歷史也不能只看成單純的「文化貢獻」。

若用一句話概括,鄭成功對台灣最大的文化影響,是加速了漢人移民社會與儒家文化在台灣的形成,同時也在民間信仰中留下深遠地位。

我的故鄉,我的故事—— 慶祝金山承天宮建廟72週年

我由衷感恩守護這片鄉土的諸位神明,庇佑一方平安喜樂。每一次回鄉探親,都是為了重新親近那份深沉而溫厚的鄉情。七十年的鄉愁,疊加三百多年的拓殖記憶,在這裡,他鄉故知即是故鄉。那些美好的回憶,如同一脈清泉,永遠溫暖而動人。

盛典見證:信仰與鄉情的凝聚

2025年6月20日,我特地返回金山,參與承天宮建廟72週年廟會盛典。開台聖王鄭成功(延平郡王),護國佑民、開疆闢土,其精神不僅見證了台灣歷史的開展,更成為金山地區世代信仰的核心,帶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祥瑞。
廟方在公告中誠摯感謝十方善信、各友宮、各界貴賓,以及所有熱心志工與工作團隊。正因眾人的共襄盛舉,這場海陸雙巡盛典才能圓滿完成。每一次巡境,不僅是宗教儀式的傳承,更是金山鄉親情感與力量的深刻凝聚。在開台聖王暨列位神尊的庇佑之下,眾志成城、同心同行,共同成就了這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
值此建廟七十二週年之際,我虔誠祈願:
風調雨順、合境平安、國泰民安。

童年記憶:廟會與鄉土的溫暖畫卷

回想起與祖母一同度過的童年廟會時光,內心總湧起無限感慨。那些歷歷在目的畫面至今鮮明:第一次跟隨神明海上巡行的感動、鑼鼓喧天的熱鬧氛圍、鄉親們臉上虔誠而純真的喜悅……這些童年記憶如同一幅幅溫暖的民俗畫卷,永遠珍藏於心底。它們不僅是個人生命史的片段,更是台灣傳統民間信仰與社區凝聚力的生動展現。
感謝這片土地,感謝守護我們的信仰,更感謝所有默默付出、讓這份文化傳統得以代代延續的人們。願大家平安健康,願金山永遠繁榮昌盛,願我們的鄉情與文化認同,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新北市金山承天宮歷史沿革

金山承天宮位於新北市金山區磺港里磺港路161號,主祀開台聖王延平郡王鄭成功(國姓爺),是金山地區重要的民間信仰中心,以獨特的「海陸雙巡」遶境活動聞名,兼具宗教、文化與歷史多重意義。

建廟起源(1955年)
1955年(民國44年)農曆閏三月初八(西元4月29日),漁民江登旺在中角海邊撿獲一尊從海上漂來的木刻神像頭顱。村民郭能貴將其帶回望埔尾(日據時期防監視廳外牆附近),暫置於臨時草棚中供奉。
相傳神像頭部源自福建南安,因水災漂流至此。當地海防人員曾欲劈為柴火,卻意外雙手受傷。磺港村漢學士張嬰仔辨識後,認定為民族英雄鄭成功神像。村民供奉後,祈求漁獲豐收多有靈驗,消息迅速傳開,朝拜者絡繹不絕。為壯大神威,村民先以圓桶為身、方箱為座,披上雪衣,暫時安奉。

正式建廟(1958年)
村長李清輝發起建廟,邀集地方人士共同籌劃:

  • 請基隆洪阿川先生雕製金身與神袍。
  • 堪輿師謝興樹占卜廟地與座向。
  • 村民積極參與:每艘漁船捐獻1,000塊紅磚;至中角跳石海岸潛拾石頭填地基;至湖底砍伐松樹製作模板。
  • 村長李清輝拋磚引玉,出售自家稻谷作為建廟基金,帶動全村出錢出力。
    廟宇結構由許文學先生營建,內部裝潢由張春財先生負責。1958年(民國47年)正式建成,後殿先行落成。入廟安座日特擇鄭成功逝世紀念日——農曆五月初八。
    廟名由金山鄉長李龍洲先生取自明鄭時期在台南設立的「承天府」,定名「承天宮」,象徵開台聖王護佑台灣之意。

後續擴建與發展

  • 1963年(民國52年)增建前殿。
  • 1970年(民國59年)增設水仙尊王及周府將軍殿。
  • 歷年來多次進行藝術美化,包含龍柱、彩繪、剪粘等傳統工藝,逐漸形成今日宏偉規模。

主神為延平郡王鄭成功,配祀甘輝將軍、萬禮將軍等,另有觀音菩薩、中壇元帥、關聖帝君、水仙尊王、周府將軍、天上聖母、地藏王菩薩等眾神,例祭日為農曆五月初六。
承天宮最為獨特之處,在於持續超過半世紀的「海陸雙巡」遶境活動:陸路巡行金山區主要幹道,海路則由漁船巡行作業海域,祈求風調雨順、漁農豐收。每五年更會在當年拾獲神像頭部的港邊設置紅壇供參拜。
作為宗教信仰中心,承天宮同時是金山鄉親情感與文化認同的凝聚點。它見證了當地漁村的拓殖歷史與對鄭成功開台精神的尊崇,至今仍是重要的民俗活動場域,吸引無數信徒與文化研究者前來參訪。

教育界的園丁
陳銀欉 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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