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歷史,我的故事——我忘了站在哪裡?一張老舊照片喚醒的童年記憶
作者 陳銀欉(教育工作者)
前言
有些照片記錄了我們站在哪裡;
有些照片,卻因為照片裡找不到自己,反而讓我們記住了一生。
最近看到一張台北縣金山國小學生到野柳遠足的老舊照片,我看了很久。
照片中的孩子一個個排列著,有老師、有同學,有一張張年輕而稚嫩的臉孔。
我努力尋找,回憶著想知道六十多年前的自己究竟站在哪一個位置。
可是,我一直找不到自己。
我問自己:
「我忘了站在哪裡?」
後來才慢慢想起,也許不是我忘記了,而是—— 那一天,我根本沒有站進照片裡。
一張沒有我的老舊照片,竟然打開了我童年最深的一扇門。
一雙赤腳、一個白飯糰、一顆番茄、一座紀念碑、一位老師,這五個生命紀錄意象,串聯起來的放牛、務農、求學與人生歷程,這是我的故事開始。
一、一生唯一的一次小學遠足
時間是大約在民國五十四年前後,我就讀金山國小四年級。
那一年,我的導師李純清老師帶著我們到野柳遠足。
今天的孩子參加校外教學,也許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但是對當年的農村孩子而言,一次遠足可能就是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大事。
而對我來說,那更加特別!
因為那是我小學六年之中,唯一參加過的一次校外教學的郊遊活動。
所以,經過六十多年,至今我仍然記憶猶新!
只是,我忘記了自己在照片中的位置,
或者更準確地說,我一直不願意回想,為什麼自己沒有出現在照片裡。
原因其實非常簡單:我沒有穿鞋子。
二、那一天,我赤腳走路到野柳
今天回頭看,或許赤腳似乎只是一件小事。
但是對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而言,當身邊的同學穿著鞋子,大家高高興興準備遠足,而自己卻光著腳,那種感受並不是「沒有鞋子」四個字可以完全說明的。
那是一種童年的自卑!但我不怪任何人。
那個年代的農村家庭,生活條件本來就有限。對務農的孩子來說,赤腳走田埂、走山路、下田工作,原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平常不覺得怎麼樣,
可是到了團體活動的時候,我突然發現:
原來別人有的東西,我覺得自己都沒有!
於是,那一天,我沒有站到鏡頭前面。
或許沒有人排斥我,也沒有人叫我離開,
但是,小小年紀的我,已經懂得把自己藏起來。
現在回想,那不是別人給我的傷害,而是一個孩子面對貧窮時,自尊與自卑交錯產生的沉默。
我就這樣赤著腳,一路走向野柳。
當年的道路不像今天這麼平整,沿途有泥土、有砂石,也有尖銳的小石頭。
腳底踩過一顆又一顆石子,刺得發麻,有時痛得幾乎不敢踩下去。
但我還是繼續一直走一直走下去!
因為我太期待這次遠足了。
我甚至記得自己心裡想著:
只要不要破皮、不要流血就好。
為什麼?
因為回家以後還要下田!
如果腳底破皮,下田碰到泥水,那才真的會痛得受不了。
這就是我的童年。
遠足不是生活的全部,回家以後,還有農事等著我。
三、一個白飯糰與一顆自己種的番茄
到了野柳,真正讓孩子們興奮的,除了大海,就是歡樂午餐時間。
同學們紛紛拿出家裡準備的豊盛飯包,
有人有豬肉,有人有雞腿,有各式各樣的美味佳餚。
大家歡天喜地地打開便當,香味四散。
而我帶的東西是什麼?
一個沒有內餡的白飯糰,
另外還有一顆——
我自己種的土番茄。
沒有雞腿,沒有豬肉,也沒有豐盛的配菜!
我拿著自己的白飯糰和番茄,默默走到旁邊,找了一個比較不起眼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角落坐下來。
不是因為飯糰不好吃!
而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午餐和別人不一樣。
可是很奇怪!
六十多年後回想,我並不覺得那頓午餐悲慘。
恰恰相反,我記得自己吃得很高興!
那是我期待已久的遠足。
手裡的白飯糰,也許沒有餡料;那顆番茄,也許並不值多少錢,但是它是我自己種出來的。
我一口飯糰、一口番茄,看著遠方的大海。
那竟然也是一頓自然美味。
後來我覺得自己才明白:
「幸福從來不完全取決於你擁有多少,而在於你如何理解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童年的我沒有能力說出這樣的道理。
我只是覺得——
今天可以不用放牛、不必下田,還可以和同學一起看到大海,我覺得已經心滿意足非常快樂。
四、第一次站在「生命」面前
那次遠足,李純清老師還特別向我們介紹了一個故事。
那就是野柳著名的捨身救人事蹟,
老師告訴我們,林添禎先生為了搶救落海的學生而犧牲自己的生命。
當時的我年紀還小。
「犧牲」、「生命價值」、「捨己救人」這些詞,對一個四年級的農村孩子而言,實在太深奧。
同學們聽完之後,很快又去玩水、看海、嬉戲。
孩子們的笑聲與海浪聲混在一起,
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在紀念碑前停留了很久。
我抬頭仰望看著紀念碑。
那時候的我並不真正懂得:
為什麼一個人可以為了救別人,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生命不是最重要的嗎?
人死了,不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我內心沒有答案。
可是,那座紀念碑第一次在我的心裡放進了一個問題:
「一個人的生命,究竟有什麼意義?」
多年以後,我經歷求學、工作、社會、人情世故,也經歷人生的得失榮辱,才逐漸理解:
「生命的價值,有時不只是自己活了多久,而是你曾經為別人做過什麼。」
那一天,我第一次站在「生命」這兩個字面前。
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那一座紀念碑所留下的問題,會陪伴自己這麼多年。
五、沒有車錢,就自己步行走回家
遠足結束了,同學們準備搭公車回家。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帶的錢不夠,
沒有辦法搭公路局的車回去。
我怎麼辦?
那個年代的農村孩子,遇到事情沒有那麼多選擇。
沒有車錢,那就走路。
於是,我又沿著來時的道路,赤著腳,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可憐,
反而覺得沿途風景很好看。
海風吹來,山在旁邊,大海也一路陪著我。
走累了,就慢一點;腳底痛了,就換一個姿勢踩。
我一個孩子就這樣走著!
沒有抱怨,也沒有怨天尤人,
甚至還覺得很快樂。
今天回頭看,那條回家的路,好像就是後來我的人生。
沒有鞋,就赤腳走;
沒有車,就自己走;
沒有豐盛的飯菜,就吃自己的白飯糰;
沒有別人的條件,就用自己的條件走下去。
走得慢沒有關係!
只要方向沒有錯,總會回到家。
六、我為什麼沒有站進照片裡?
六十多年以後,我終於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是忘了站在哪裡,
我是沒有勇氣站進去。
因為我赤腳!
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午餐和別人不同。
因為小小年紀的我,已經開始感受到家庭條件與他人的差異。
那是一個小孩子最原始的自尊,
所以我選擇了躲開鏡頭。
今天,如果能夠回到那一天,我很想對那個赤腳的小孩說:
「不要躲,站進去!」
沒有鞋子並不可恥。
白飯糰也不可恥!
自己種的番茄更加不可恥。
真正值得留下來的,不是一雙鞋,也不是一個雞腿便當,而是你曾經用自己的雙腳走過那一段人生。
如果當年的我勇敢站進照片,也許今天照片裡會留下:
一個沒有穿鞋、皮膚曬得黝黑、家境並不富裕,卻睜著眼睛看著世界的農村孩子。
那才是真正的我。
七、一位老師,就是一代人的記憶
回憶這次遠足,也不能忘記當年的老師。
早期金山等偏鄉地區,教育資源遠不如都市,教師不足是一個長期問題。
偏鄉生活不便,交通條件有限,教師招募困難;有些教師被分發到偏遠學校,只要有機會便申請調動。
當年的代課教師制度也相當辛苦。
我曾經看到早年的聘任資料:聘任代課教員,核定薪級,聘期只有一學期,而且還特別註明,如果期間找到正式教師,代課教師就可能提前解職。
從今天的勞動保障觀念來看,這樣的聘任條件相當嚴苛。
但是,更辛苦的還在教學現場。
今天學校有各種專長教師、行政分工與教學資源;早年的偏鄉小學,教師往往必須「十項全能」。
國語,要教。
算術,要教。
公民、歷史、地理、自然,也要教。
美術、音樂、勞作、體育,同樣不能少。
課表上出現什麼,老師就得教什麼。
一位老師既是班導師,也是國語老師、數學老師、自然老師、音樂老師、美術老師、體育老師。
老師不只教書,還要管理學生、處理生活問題,甚至陪伴孩子走出教室,認識土地、海洋與社會。
因此,我今天回想李純清老師帶我們去野柳,意義已經不只是一次遠足。
老師帶我們看的不是一處風景而已!
他讓一群偏鄉孩子第一次走出熟悉的村落,看見大海、看見不同的世界,也讓我第一次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人為了陌生孩子的生命,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教育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考卷上的答案,而是一個人在幾十年後仍然記得的那一堂課。
八、那一世代偏鄉孩子的共同歷史
因此,我寫的雖然是「我的故事」,卻不完全只是我一個人的故事。
那個年代,台灣有多少農村孩子和我一樣?
有人放牛,有人割草,有人採茶,有人種田,有人幫忙家務;放學並不代表一天結束,而是另一種工作的開始。
有些人沒有新衣服。
有些人沒有鞋。
有些人的便當很簡單。
有些孩子從來沒有參加過真正的旅行。
可是,我們還是長大了!
我們在有限的條件裡學習,在困難的環境中尋找自己的道路。
今天的人也許很難想像,一個孩子赤腳走幾公里去遠足,午餐只帶白飯糰和自己種的番茄,最後因為沒有車錢,再自己一步步走回家。
可是,這就是我的歷史。
歷史不只有總統、將軍、戰爭與重大事件!
歷史也存在一雙赤腳裡。
存在一個白飯糰裡。
存在一顆土番茄裡。
存在一張沒有自己的畢業照、遠足照裡。
更存在一個孩子當年沒有說出口的自卑與尊嚴裡。
九、貧窮可以限制物質,不能決定人生
年紀大了以後,我對「貧窮」有了不同的理解。
我不願意美化貧窮。
貧窮不是浪漫的事情。
沒有鞋穿,腳真的會痛。
沒有錢坐車,真的只能走路。
看著別人的雞腿便當,自己只有白飯糰,孩子真的會感受到差距。
所以,一個進步的社會仍然應該努力改善教育資源,讓孩子不要因為家庭經濟條件而失去參與學習與團體生活的機會。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願意讓「貧窮」成為定義自己一生的標籤。
因為環境可以限制一個孩子當時擁有什麼,卻不必決定他將來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個赤腳的小孩不知道未來,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是人生很多事情,本來就是走了以後才知道。
有鞋的時候,好好走;
沒有鞋的時候,也要走。
有人載你一程,心存感謝;
沒有人載你的時候,就靠自己的雙腳。
這不是歌頌苦難!
而是不讓苦難取得人生最後的解釋權。
十、我的歷史,就是我的生命教育
現在重新凝視這張照片,我已經不再為「找不到自己」感到遺憾。
因為照片沒有拍到我,歷史卻留下了我。
我甚至覺得,那個沒有入鏡的小孩,比照片裡任何一個位置都更加清晰。
我看見他赤著腳。
看見他踩過石頭路。
看見他拿著白飯糰和番茄,躲在海邊角落吃午餐。
看見同學跑向海邊,而他一個人站在紀念碑前。
也看見遠足結束以後,他沒有錢坐車,只好沿著海岸一步一步走回家。
夕陽也許已經慢慢落下。
腳很酸。
但是心裡沒有怨恨。
那個孩子不知道六十多年後,自己會重新寫下這一天。
他更加不知道,自己曾經認為最不願意讓別人看見的「赤腳」,有一天反而成為最值得記住的生命印記。
結語
我終於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所以,再問一次:
「我忘了站在哪裡?」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我沒有站在照片裡!
但是我站在那個時代裡。
我站在台灣農村社會逐漸走向現代化的歷史裡;站在偏鄉教育資源不足、老師辛苦奉獻的教室裡;站在一代農村孩子靠著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走向未來的道路上。
那一天沒有鞋子,是事實。
那一天只有白飯糰,也是真的。
沒有錢搭車,更不需要隱瞞。
因為今天再回頭看,我才明白:
真正讓人站得住的,從來不是腳上的鞋,而是心中的力量。
一雙赤腳,可以走過崎嶇的石頭路;
一個白飯糰,可以養活一個孩子的希望;
一顆自己種的番茄,可以讓人知道勞動的滋味;
一位老師,可以在學生心裡留下一甲子的記憶;
一座紀念碑,可以讓十歲的孩子第一次思考生命;
而一張沒有自己的照片,竟然可以在六十多年後,重新找回自己。
如今,我不再問:
「照片裡的我站在哪裡?」
我要問的是:
「這一生,我究竟站在什麼地方?」
我想,人生最後真正需要留下來的,不是我們曾經站在照片中的哪一個位置,而是在人生最困難的時候,我們是否仍然站得起來;在沒有道路的地方,我們是否願意繼續往前走;在自己有能力以後,我們是否還記得那些曾經和我們一樣,赤著腳走路的孩子。
我的歷史,不一定寫在歷史書裡。
我的故事,也不一定留在照片裡。
但是,我走過了許多地方!
土地知道,
大海知道。
那條從金山走向野柳、又從野柳走回家的道路知道。
而我自己,也終於知道,
那個沒有站進照片裡的孩子,從來沒有消失。
他一直站在我的生命裡!
他就是我的歷史,
也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