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我的歷史——放牛時代，也是我的少年時代

作者 陳銀欉（教育工作者）

前言

有些照片，照片裡的人不是我，

但那個畫面，卻像極了我的童年。

一個小孩子，牽著牛走在山路上；

有時坐在牛背上，有時拿著書；

前面是山坡，腳下是青草，遠處是天空。

那不是我的照片，卻是我的人生。

我的童年回憶，昇華為「水牛精神」，貫穿始終一生的生命主軸：從放牛少年、求學、法律與企業工作，到教育傳承，形成「一頭水牛、一冊書、一座山、一生路」的敘事線。

因為在我的童年歲月裡，我真的曾經這樣生活過，歷歷在目。

一、我的童年，是從牛背上走過來的

十三歲以前，從小學到初中的那段歲月，我曾經照顧、放牧過五頭水牛。

那個年代，農村家庭沒有今天這麼多現代化設備。牛，不只是牲畜，更是農家的重要勞動力，也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平日放學以後，我要放牛；

星期例假日，我要放牛；

寒假到了，我還是放牛；

暑假漫長的日子，更少不了放牛。

別人的童年也許有許多玩具，我的童年，卻有五頭牛陪伴。

別人的課外生活可能是在遊戲中度過，我卻與牛為伴經常走在山坡、田野與草原之間。

現在回頭看，那並不是一段貧乏的童年，

恰恰相反，那是一座沒有圍牆的生命學校。

天地是我的教室，山野是我的校園，水牛是我的好朋友伙伴，而生活本身，就是我的老師。

二、牛吃草很慢，人生也需要時間

放牛是一件急不得的事情。

牛吃草很慢。

牠不會因為你趕時間，就把草吃快一點；

也不會因為你不耐煩，就提早結束一天的行程。

於是，小小年紀的我，慢慢學會了一件事情：

等待。

牛在山坡吃草，我就在旁邊看書。

有時候乾脆騎到牛背上，一邊讓牠慢慢走，一邊讀自己的書，也在胡思亂想！

牛背成了我的座椅，山坡成了我的書房。

風吹過草地，牛一步一步向前，我也一頁一頁地讀。

今天想來，那大概是我人生最早的一間「行動圖書館」。

沒有冷氣，沒有漂亮書桌，也沒有電腦與網路。

只有一本書、一頭牛、一片山野，以及一個想知道外面世界究竟有多大的孩子。

我騎在牛背上，看的卻是比山更遠的世界。

三、我知道牛的味道，也聽得懂牛的聲音

與牛相處久了，人與動物之間會產生一種很難用文字完全說明的感情。

我知道牛身上的味道。

我知道牠們不同的叫聲。

我知道牠們什麼時候餓了、渴了、累了；也會觀察牠們走路的姿態、吃草的情況與身體狀況。

一個每天與牛生活在一起的孩子，不需要什麼高深理論，自然而然就會學會觀察。

牠們不會說人的語言，但是牠們會用眼神、聲音、動作與情緒告訴我：

今天高不高興，

身體舒不舒服，

想往哪裡走，

什麼時候想回家。

而我也慢慢懂得牠們的生活。

所以我常常覺得，我不只是放牛的人。

我是牠們的伙伴，也是牠們的知音。

我們之間有自己的溝通方式。

我叫牠，牠知道；

我帶牠走，牠願意跟；

我坐上牛背，牠也安安穩穩地走。

牠們喜歡我，也很聽我的話，

那是一種建立在長時間陪伴之上的信任。

四、五頭牛教我的第一堂管理課

長大以後，我接觸教育、法律、企業與管理，才逐漸發現：

原來人生許多最重要的能力，我在童年放牛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學習了。

五頭牛不可能完全一樣。

有的溫馴，有的固執；

有的走得快，有的慢吞吞；

有的比較聽話，有的有自己的脾氣。

你不能只靠力氣控制牠們。

你必須觀察、了解、判斷，最後才能找到彼此相處的方法。

後來我才明白，這何嘗不是最原始的「管理學」？

管理不是控制，而是理解；

領導不是命令，而是建立信任。

對牛如此，對人更是如此。

童年的我當然不懂什麼管理理論，但生活早已悄悄教會我：

要帶領一個生命，首先必須了解它。

五、牛背上的少年，慢慢走向外面的世界

人生很奇妙。

當年那個在山坡上放牛、坐在牛背上讀書的孩子，不可能知道自己未來會走到哪裡。

那時候，我看到的是山。

山的另一邊是什麼？

我不知道。

書本卻告訴我，在山的外面，還有一個很大的世界。

於是，放牛沒有阻止我讀書；生活的辛苦，也沒有阻止我想像未來。

反而正因為生活不容易，我更加知道：

知識，是一個孩子走出山野、看見世界的重要道路。

牛一步一步地走，我一本一本地讀。

我的世界，也就在這樣緩慢的歲月裡，一點一點擴大。

六、我後來才懂，那就是「水牛精神」

水牛不華麗，也不張揚，

牠沉默、穩健、耐勞。

田很硬，還是向前走；

路很長，仍然一步一步走；

烈日之下，不與誰爭功；

泥濘之中，也沒有停止前進。

這種性格，後來竟然成為我理解自己生命的一把鑰匙。

我把它稱為：

「水牛精神」。

所謂「水牛精神」，不只是吃苦耐勞，而是一種生命態度：

沉得住氣，吃得了苦；

守得住責任，走得完長路；

不因一時得失而停止，也不因環境艱難而放棄。

回頭看，我人生後來走過許多不同的道路，但是童年留給我的那股力量，始終沒有真正離開。

七、照片裡不是我，故事裡卻全部是我

今天再看到放牛孩子的照片，我常常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照片裡的孩子不是我，

那片山坡也未必是我走過的山坡。

那頭牛，更不是當年陪伴我的那五頭牛，

可是，那個畫面就是我的童年。

它喚醒的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整個時代。

我彷彿又聞到青草與泥土的氣味，又聽見水牛低沉的叫聲；又看見一個孩子坐在牛背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沿著山坡慢慢向前。

半世紀以來的歲月已經走得很遠。

五頭牛早已離開我的生命舞台，少年時代也一去不返。

但是，我仍然記得牠們，

因為牠們陪我走過生命最早的一段道路。

牠們沒有教我說話，卻教會我傾聽；

沒有教我讀書，卻陪著我讀書；

沒有告訴我人生大道理，卻讓我懂得耐心、責任、信任與堅持。

所以，我願意把這段歷史留下來。

這不是一個成功者回頭美化苦難的故事，而是一個人對自己生命起點最真實的記憶。

我的童年，有山、有田、有草、有書，也有五頭水牛。

那個騎在牛背上的少年，也許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但是他一直沒有停止讀書，也沒有停止向前走。

如今再回首，我才知道：

牛走得很慢，卻陪我走過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段路。

山路走得很遠，卻走成了我的歷史，

而那五頭水牛，也早已不只是童年的伙伴。

牠們成為我生命深處，一種永遠不會消失的精神。

我的童年，就是我的歷史。

我的歷史，也是我生命力量最初的來源。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放牛時代，也紀念那個曾經坐在牛背上讀書、仰望天空、想像世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