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學生數學素養評比分析報告 ——從PISA 2025重新思考「高分、教育品質與未來人才」
作者 陳銀欉（教育工作者）
前言
不要只問「誰考第一」，而要問「學生究竟學會了什麼？」
2026年9月公布的PISA 2025，提供了一張值得全球教育工作者重新思考的教育地圖。
根據OECD資料，PISA 2025共有91個國家與經濟體、超過76萬名15歲學生參與，代表約3,300萬名在學15歲青少年，是PISA歷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評量。
評量涵蓋科學、閱讀、數學，並新增數位世界中的學習與問題解決相關評量。
因此，首先必須修正一個容易產生的誤解：
PISA不是「全球學生數學競賽」，而是一項國際學生能力評量。
它不是奧林匹亞數學競賽，也不是單純測試學生會不會計算，而是觀察15歲學生能否把數學、閱讀與科學知識運用在真實世界的問題上。OECD也明確指出，PISA著重的是學生應用知識與技能，進行檢視、解釋及解決問題的能力。
因此，本文作者建議將主題定位為：
《全球學生數學素養評比分析報告——PISA 2025給教育工作者的啟示》
這比「全球學生數學競賽成績排名」更符合PISA的真正意義。
一、先讀懂這張圖：它不是完整的世界排名
本文內容圖片列出了約40個教育體系，因此越南443分雖然出現在圖表最下方，並不代表越南是PISA 2025全球最後一名。
PISA 2025共有91個國家與經濟體參與，圖片只是截取其中一部分。
換句話說，不能根據這張圖直接推論「越南全球數學最差」。
圖片所呈現的前段數據，則與OECD公布資料大致一致。數學平均分數包括：
教育體系 PISA 2025數學
B-S-J-Z（中國：北京、上海、江蘇、浙江） /612
新加坡 /563
澳門 /549
台灣（OECD稱Chinese Taipei） /546
日本 /525
韓國 /522
香港 /522
愛沙尼亞 508
瑞士 /499
OECD平均 /463
OECD確認，B-S-J-Z與新加坡是2025年數學表現最高的兩個教育體系；台灣學生數學平均546分，明顯高於OECD平均463分。
更值得台灣教育工作者注意的是：台灣2025年的數學、閱讀與科學成績與2022年大致持平，而從長期資料來看，數學與閱讀雖有波動，但2025年仍接近其歷史平均水準。
二、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第四名」，而是東亞教育現象
如果只看排名，我們很容易得到一個簡單結論：
東亞學生很會考數學。
但是教育研究不能停在這裡。
PISA 2025顯示，B-S-J-Z、新加坡、澳門、台灣、日本、韓國、香港等亞洲教育體系在數學領域集中於前段；OECD資料更指出，數學達到Level 5或Level 6高階能力的學生比例，在B-S-J-Z達54%、新加坡37%、台灣32%、澳門29%、韓國23%、日本22%、香港21%。
這代表的已經不只是「計算速度」。
高階數學能力要求學生能夠處理複雜情境、建立數學模型、比較不同策略並判斷何種方法適合解決問題。
因此，東亞現象至少值得研究四個層面：
基礎知識是否扎實、課程是否具有結構性、學生是否願意投入艱難問題，以及家庭與社會文化如何形成學習期待。
但反過來也不能把高分直接等同於「世界最好的教育」。
PISA測量的是教育成果的重要部分，而不是教育的全部。
創造力、人格、幸福感、公民素養、藝術、人際關係、道德判斷、身心健康、領導能力及人生意義，都不能由一張數學排名表完整回答。
三、台灣546分：值得肯定，但更值得追問
對台灣而言，真正值得教育工作者研究的不是「全球第四」這個標題，而是：
我們如何把數學高分轉化成未來人才能力？
OECD資料顯示，台灣不只數學高於OECD平均，閱讀與科學同樣高於OECD平均；而且在至少一項領域達到Level 5或6的高能力學生比例，也高於OECD平均。
這說明台灣中等教育具有相當強的知識基礎。
可是AI時代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會解題」已經不等於「會解決問題」。
過去教育的典型流程是：
老師出題 → 學生解題 → 標準答案 → 考試排名。
AI時代則逐漸變成：
發現問題 → 定義問題 → 搜尋資料 → 判斷真假 → 建立模型 → 人機協作 → 提出方案 → 驗證結果 → 承擔決策。
這兩種能力之間存在很大的教育距離。
因此，台灣下一階段數學教育的目標，不應只是把546變成550或560，而應思考：
能不能把546分背後的知識能力，轉化為科學研究、工程創新、AI應用、產業競爭力與解決真實世界問題的能力。
四、越南443分：最需要避免錯誤解讀
圖片把越南放在最後，非常容易造成「越南教育大幅退步」的印象。
這種解讀必須非常謹慎。
OECD指出，越南從2012年開始參與PISA，而2025年轉為電腦化評量。
因此，跨年度比較時不能只把兩個數字直接相減，再宣布教育成功或失敗。
更重要的是，PISA本身正在發生變化。
傳統紙筆測驗比較接近：
閱讀 → 理解 → 作答。
數位化評量則可能涉及：
搜尋 → 切換畫面 → 閱讀 → 篩選資訊 → 整合來源 → 判斷 → 作答。
所以數位能力與閱讀能力正在相互交織。
這也是為什麼未來的「數學能力」不能只理解成算術或代數。
一個學生即使計算能力很好，如果無法讀懂複雜情境、辨識資訊、理解圖表、判斷資料來源，也可能無法正確建立數學模型。
另外，越南有一項非常值得教育政策研究的現象：OECD調查顯示，約97%的越南學生參加至少一種額外的科學學習活動，為參與教育體系中最高比例，而OECD平均約60%。
這提醒我們：
高投入不一定等於高效率，高補習率也不能直接等於高教育品質。
教育研究還必須計算時間成本、家庭成本、心理成本與機會成本。
五、為什麼高所得國家的數學成績不一定最高？
圖片另一個非常有趣的地方，是挪威452分、冰島450分，而OECD平均為463分。
這會產生一個重要問題：
為什麼世界上相當富裕的國家，15歲學生數學平均成績卻不一定特別突出？
答案是：
國家財富與PISA能力相關，但兩者不是同一件事，更不是簡單的因果關係。
教育資源只能提供條件，不能自動製造學習成果。
一個教育體系最後的學習成果，還可能受到家庭文化、教師品質、課程結構、學生動機、閱讀習慣、數位使用、同儕環境及社會對學習的期待等因素共同影響。
以挪威為例，OECD確認其2025年數學與閱讀表現低於2022年，而且三個核心領域的平均成績均低於OECD平均；相較2015年，數學低成就學生比例增加21個百分點，閱讀增加19個百分點。
芬蘭同樣值得研究。2025年芬蘭數學與閱讀低於2022年，OECD指出，2006至2025年間其三個主要領域呈現長期下降趨勢。
因此，「國家富裕→教育經費多→學生考試一定高分」並不是可靠的線性公式。
六、真正的全球警訊：不是誰第一，而是整體能力正在下降
PISA 2025最重要的訊息，其實可能根本不是排行榜。
OECD指出，2025年OECD平均的科學、閱讀與數學表現，都來到PISA歷來最低水準。2015至2025年間，OECD平均閱讀下降28分，數學下降22分。
這才是全球教育工作者真正應該關心的事情。
尤其令人警惕的是閱讀。
OECD發現，2018至2025年間，許多教育體系的閱讀能力下降，較長文本以及需要評估、反思、整合多項資訊的題目尤其困難；學生快速作答卻答錯的「hasty reading」現象也明顯增加。
這與AI時代形成了一個非常值得深思的矛盾：
人類取得資訊的速度愈來愈快，深度理解資訊的能力卻可能正在下降。
資訊愈多，不代表知識愈多；
知識愈多，不代表理解愈深；
AI愈強，也不代表人的思考能力自然愈強。
七、手機、平板與AI：教育的問題不是「用不用」，而是「怎麼用」
PISA 2025對教育工作者另一項重要啟示，是數位科技具有明顯的雙面性。
OECD發現，適度使用數位設備進行學習，往往與較好的學習成果相關；但是當設備在學校被大量用於娛樂時，關係就會反轉。
約28%的OECD學生表示，在多數或每一堂科學課中，同學會受到數位設備干擾。
AI也是如此。
OECD資料顯示，約46%的OECD學生每週至少使用AI聊天機器人協助學習；但AI使用與學習成果之間並不是「使用愈多、成績愈好」的簡單關係。當學生同時接受AI素養教育、懂得評估AI生成內容時，AI才更可能成為學習工具，而不是思考的替代品。
因此，未來教育不能走向兩個極端：
既不能全面排斥AI，也不能把學習外包給AI。
真正的教育目標應該是：
AI負責擴大人的能力，人仍然負責理解、判斷、創造與責任。
八、重新理解「東亞高分」與「北歐教育」
因此，我們也應避免把PISA變成東亞與西方教育的勝負競賽。
東亞教育的強項，可能包括扎實基礎、學習投入、家庭期待與高度練習；其可能面對的課題則包括學生壓力、補充教育成本，以及如何把考試能力轉化為創新能力。
北歐教育長期重視平等、自主、福祉與全人教育，但部分國家近年的學科表現確實出現下降，值得正視，而不能因為教育理念不同就忽略基本能力問題。
兩者真正值得做的不是互相否定，而是互相學習。
東亞可以向北歐學習人的完整發展；北歐也可以重新檢視基礎學力、閱讀習慣與學習投入。
教育改革真正成熟的態度，不是選邊站，而是問：
什麼應該保留？什麼必須改革？什麼值得彼此學習？
九、PISA排名之外，建立「教育五維評量」
如果我是教育工作者，我不會只用PISA平均分數判斷一個教育體系，而會建立五個觀察尺度：
第一是「基礎力」：數學、閱讀、科學是否扎實。
第二是「思考力」：能否推理、質疑、驗證、整合跨領域知識。
第三是「數位力」：能否運用AI、資料與數位工具解決問題，而不是被科技控制。
第四是「創造力」：能否從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中提出新方法。
第五是「生命力」：學生是否具有好奇心、韌性、合作精神、倫理責任與終身學習能力。
這五個維度合起來，才比較接近AI時代所需要的完整教育。
十、從「會考試」走向「會學習」：給教育工作者的九項建議
從PISA 2025，本文作者可以整理出九項較具實務意義的教育方向：
- 保住數學、閱讀、科學基本功，不要因AI普及而降低基礎教育要求。
- 閱讀重新成為所有學科的核心能力，特別訓練長文本、多來源資訊與批判閱讀。
- 數學從算題走向建模，讓學生處理金融、能源、人口、氣候、交通及AI資料等真實問題。
- AI教育從工具操作提升為AI素養，訓練查證、推理、提問及責任。
- 建立數位專注力教育，教學生知道何時應使用科技，也知道何時應關掉螢幕。
- 重新思考補習與學習效率，不要以學習時間長短代替真正學習成果。
- 重視弱勢學生與教育落差，平均分數提高不能掩蓋底部學生失去基本能力。
- 教師角色由知識傳授者轉向學習設計者，設計問題、情境、合作、探究與回饋。
- 從一次考試轉向終身學習能力，15歲的PISA只是人生的一個截面，而不是教育的終點。
結語
真正的教育競爭，不是排名，而是文明能力
PISA 2025真正提出的問題，不是：
「哪一個國家的孩子最會考數學？」
而是：
「當AI可以解數學題，人類還需要培養什麼能力？」
答案可能恰恰不是降低數學的重要性，而是重新定義數學教育。
未來需要的學生，不只是會算出答案的人，而是能夠發現問題、理解問題、建立模型、閱讀資料、提出假設、使用AI、驗證結果並對決策負責的人。
因此，PISA排名應該是教育的「體檢表」，而不是教育的「成績單」。
546分值得台灣珍惜，但真正的挑戰不是下一屆能否再增加幾分，而是能不能把這些學生的數學能力，進一步轉化成科學力、創造力、數位力、跨域力與解決人類問題的能力。
教育的最高境界，不是培養「最會考試的人」，而是培養：
會讀、會算、會問、會想、會辨、會做、會合作，也知道為什麼而學的人。
從這個角度看，PISA 2025不是世界教育的排行榜，而是一面鏡子。
它讓東亞看見自己的優勢，也讓東亞看見高分之外的課題；讓北歐重新思考基礎學力，也讓全球重新面對數位化與AI帶來的注意力、閱讀與深度思考危機。
真正值得競爭的，不是哪一個國家的孩子多考20分，而是哪一個教育體系，能讓下一代既擁有知識的深度，又保有人的溫度；既能駕馭人工智慧，又不失去自己的智慧。
這或許才是PISA 2025留給所有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一堂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