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未來科學研究教育的發展趨勢」——從已知教育走向「未見科學」(中)

作者 陳銀欉(教育工作者)

引言

人類教育長期建立在一個基本模式上:

先有人發現知識,再由學校傳授知識。

因此,教科書所教的大部分內容,本質上都是「已知世界」。

然而,真正改變文明的重大科學突破,往往不是重新回答已經存在的問題,而是發現過去沒有人注意到的問題;不是在既有答案中取得最高分,而是在沒有答案的地方建立新的問題、新的方法與新的證據。

《CAR T細胞療法的發展就是典型案例》

科學家並非只研究天然免疫系統「原來如何運作」,而是進一步提出一個當時具有高度想像力的問題:

能不能重新設計人體免疫細胞,使它具有自然界原本不存在的辨識能力?

從問題形成、細胞工程、受體設計、標靶辨識,到實驗與臨床驗證,最終才逐漸形成新的癌症治療方法。

這種研究歷程提醒我們:

未來科學教育的最高層次,不能只是「知道多少」,而是:

能不能看見別人尚未看見的問題?

本文作者因此提出「未見科學」(Science of the Unseen)的教育構想,嘗試將未來研究教育重新建構為:

已知 → 未知 → 未見 → 假說 → 發現 → 驗證 → 轉化 → 文明。

教育真正需要培養的,不只是知識使用者,而是下一代的問題發現者、假說建構者、證據驗證者與文明開拓者。

因此,這個案例最值得深化的,不只是 CAR T 技術本身,而是米歇爾・薩德蘭(Michel Sadelain)對高中生提出的三個研究核心:

創意、嚴謹、團隊合作。CAR T 從大膽構想,經細胞工程、標靶選擇、反覆實驗到臨床驗證,正好說明重大科學突破往往不是「預測答案」,而是建立一套能夠探索未知、容許失敗又能嚴格驗證的方法。本文進一步把它發展成「潁川學未見科學」的思考架構:科學教育最高層次,不只是教授已知,而是訓練下一代如何發現尚未被看見的問題。

一、科學研究最大的問題:我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

知識可以粗略分成三個世界。

第一個世界是:

Known——已知

我們已經知道的事情。

例如牛頓力學、DNA結構、細胞理論、元素週期表。

這些知識可以被整理、分類、編入教科書,也最適合傳統教育。

第二個世界是:

Known Unknown——已知的未知

我們知道問題存在,但是還不知道答案。

例如:

宇宙中的暗物質究竟是什麼?

如何治療某些目前仍缺乏有效療法的疾病?

人類能否實現可控制的核融合能源?

量子計算何時能大規模解決實際問題?

這些都是已經被科學界看見的問題。

然而還存在第三個世界:

Unknown Unknown——未知的未知

也就是:

我們甚至還不知道那是一個問題。

這才可能是未來科學最重要、也最困難的疆域。

二、從「未知」再前進一步:提出「未見」概念

「未知」與「未見」並不完全相同。

未知是:

知道有問題,但是沒有答案。

未見則是:

問題本身尚未進入我們的認知範圍。

因此可以建立:

Known → Unknown → Unseen

即:

已知 → 未知 → 未見。

「未見」並不是神秘主義,也不是毫無證據的幻想。

恰恰相反,它代表科學研究非常嚴格的一個問題:

我們現有的理論、儀器、資料、分類與研究方法,究竟使我們「看不見」哪些現象?

這可能成為未來研究方法論的一個重要起點。

三、重大發現往往來自「異常」

科學史告訴我們,突破經常從一個不起眼的異常開始。

理論預測A,

實驗卻出現B。

一般研究者可能認為:

儀器壞了。

資料錯了。

實驗失敗。

樣本污染。

但是優秀的研究者會多問一句:

如果這個異常是真的呢?

這一句話非常重要。

因為異常可能不是垃圾資料,而是:

新知識尚未被理解的入口。

因此,未來科學教育不能只教學生如何得到「正確答案」,還應教學生:

如何面對不符合預期的結果。

四、失敗不是研究的反面

唐獎得主與青年對談中,CAR T研究先驅以「馬拉松」形容科學研究。

重大成果通常無法短期完成,多數實驗甚至不一定產生預期結果。

研究者必須接受失敗、保持謙遜與韌性。

這裡隱含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教育哲學:

Failed Experiment ≠ Failed Research。

實驗失敗,不等於研究失敗。

有時候,沒有得到預期結果,本身就是重要資訊。

因此研究教育應該讓學生理解:

成功者告訴我們:

「這條路可能走得通。」

失敗者則告訴我們:

「原先的假設可能需要修改。」

兩者都是知識。

但是真正危險的並不是實驗失敗,而是:

不知道為什麼失敗。

五、未來科學研究的第一能力不是回答,而是「發問」

傳統教育的基本流程通常是:

老師提出問題,

學生回答問題。

考試也是如此。

可是研究世界恰恰相反。

真正困難的事情往往是:

沒有人告訴你問題是什麼。

因此未來研究人才需要具備一項比Answering更重要的能力:

Question Discovery

即「問題發現能力」。

可以把研究能力分成四個層次:

第一層:

Answer the Question

回答問題。

第二層:

Solve the Problem

解決問題。

第三層:

Discover the Problem

發現問題。

第四層:

Create a New Research Field

創造新的研究領域。

教育若永遠停留在第一層,就很難培養真正具有原創性的研究人才。

六、如何尋找「沒有人提出過的問題」?

這是未見科學最困難的部分。

可以建立「未見研究七問」。

第一問:什麼現象與現有理論不一致?

尋找異常。

第二問:什麼事情大家認為理所當然?

挑戰假設。

第三問:什麼資料長期被忽略?

重新閱讀資料。

第四問:兩個不同領域之間有沒有尚未建立的關係?

尋找跨域連結。

第五問:如果把研究尺度改變,會看見什麼?

從奈米到人體,從個人到社會,從地球到宇宙。

第六問:如果時間尺度改變呢?

研究一秒、一年、一百年甚至十億年的變化。

第七問:現在的儀器是不是根本看不到某些現象?

重新發明觀測工具。

這七個問題的目的不是直接產生答案,而是:

擴大人類可以提出問題的空間。

七、未來研究的重要突破可能來自「尺度轉換」

很多問題並不是不存在,而是我們站錯了尺度。

例如研究人體,可以從:

分子 → 細胞 → 組織 → 器官 → 人體 → 群體

逐層觀察。

研究地球也可以從:

原子 → 材料 → 生態 → 氣候 → 地球系統

逐步展開。

甚至研究文明,可以從:

個人 → 家庭 → 組織 → 國家 → 世界 → 地球文明

重新理解。

因此未來研究教育應培養一種能力:

Scale Thinking——尺度思維

同一個問題,放大一千倍與縮小一千倍,可能完全不同。

八、跨域的真正意義不是「什麼都學一點」

未來科學經常發生在學科邊界。

CAR T本身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它牽涉:

免疫學、細胞生物學、基因工程、腫瘤學、臨床醫學以及生物製造等多個領域。

因此跨域真正的意義不是讓每個人「什麼都懂一點」。

而是:

讓不同知識在一個共同問題上相遇。

未來教育應逐漸從:

Discipline-centered Education

轉向:

Problem-centered Research Education。

先有問題,再尋找需要哪些學科。

而不是先有系所,再決定只能研究哪些問題。

九、AI將使科學研究進入「假說爆炸時代」

人工智慧加入研究之後,一項根本性的改變正在出現。

過去一位研究者可能閱讀數百篇論文、提出幾個假說。

未來AI可以分析數百萬篇論文、資料庫與實驗紀錄,在短時間產生大量可能的關聯與研究假說。

因此研究瓶頸將逐漸從:

Hypothesis Generation

轉移到:

Hypothesis Selection and Verification。

問題不再是:

「沒有假說。」

而可能變成:

「有十萬個假說,究竟哪一個值得驗證?」

這是非常巨大的研究方法轉折。

十、AI不能取代科學,而會重新定義科學家

未來可能出現:

AI提出假說,

機器人執行實驗,

感測器收集資料,

AI分析結果,

自動化實驗室重新設計下一輪實驗。

形成:

AI → Hypothesis → Robot → Experiment → Data → AI

的閉環研究系統。

那麼,人類科學家做什麼?

人類的角色反而上升到更高層次:

選擇問題、判斷價值、理解異常、建立理論、辨識因果、承擔倫理責任。

所以AI不是科學家的終結。

它可能促使科學家從「知識生產者」進一步轉型為:

未知世界的導航者。

十一、提出「未見科學研究八階模型」

可以將未來研究重新整理為八個階段:

  1. Observe——觀察

看見現象。

↓

  1. Question——發問

發現矛盾。

↓

  1. Imagine——想像

提出新的可能性。

↓

  1. Hypothesize——假說

把想像轉化為可檢驗命題。

↓

  1. Experiment——實驗

建立證據。

↓

  1. Verify——驗證

重複、反證、交叉檢查。

↓

  1. Translate——轉化

把知識轉變成醫療、工程、制度或公共價值。

↓

  1. Civilize——文明

思考這項發現如何影響人類與世界。

因此形成:

觀察 → 發問 → 想像 → 假說 → 實驗 → 驗證 → 轉化 → 文明。

這八個階段可以構成未來研究教育的新架構。

十二、從STEM教育走向「Discovery Education」

今天許多國家重視STEM教育。

但STEM仍然可能停留在:

學科教育。

未來可以再向前一步,建立:

Discovery Education——發現教育

發現教育不首先問學生:

「你記住多少?」

而是問:

「你發現了什麼?」

「哪一個現象讓你感到奇怪?」

「現有解釋哪裡不完整?」

「你能不能提出另一種可能?」

「如何證明你的想法可能是錯的?」

最後一題尤其重要。

真正的科學精神,不只是證明自己正確,而是願意設計方法:

證明自己可能錯誤。

這正是科學與信念最重要的區別之一。

十三、未來學校應建立「未知實驗室」

今天實驗課通常是:

老師知道答案,

學生不知道答案,

學生按照步驟,

最後得到老師早已知道的結果。

嚴格而言,這比較接近「驗證教學」,而不是真正研究。

未來高中與大學可以建立:

Unknown Laboratory

「未知實驗室」。

老師也不必事先知道答案。

學生與教師共同研究:

校園能源、

環境微生物、

都市熱島、

地方生態、

高齡生活、

交通資料、

AI行為、

材料性能,

甚至天文資料。

真正讓學生體驗:

答案尚不存在。

這種經驗可能比完成一百次標準答案實驗,更接近真正的科學教育。

十四、建立「允許失敗」的研究教育文化

如果所有教育評量都要求成功,學生自然不敢研究真正困難的問題。

因為:

困難問題意味著高失敗率。

因此未來研究教育必須重新理解:

Failure Portfolio——失敗歷程。

研究者可以記錄:

哪些假說錯了?

哪些實驗失敗?

為什麼失敗?

修改了什麼?

因此學到了什麼?

研究成果不應只有:

「我成功了。」

還可以包括:

「我證明這條路走不通。」

排除錯誤道路,本身也是科學進步。

十五、研究教育最需要培養的是「智識謙遜」

越深入未知世界,就越會發現:

人類知道的其實很少。

因此真正成熟的研究者需要:

Intellectual Humility

智識謙遜。

也就是敢於說:

我不知道。

證據還不夠。

這只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

新的證據可能推翻我的結論。

科學最大的力量,不在於永遠正確,而在於:

允許自己被證據修正。

這也是研究教育最值得傳承的人格。

十六、從「研究論文」走向「研究生態系」

未來重大科學突破愈來愈難由單一研究者獨立完成。

因此研究教育應從培養「單一專家」,進一步建立:

Collaborative Intelligence。

未來研究團隊可能包括:

科學家、工程師、醫師、AI模型、資料科學家、倫理學者、法律專家、社會科學家與產業實務工作者。

因此未來科學不是:

一個天才+一間實驗室。

而更可能是:

跨領域人才+AI+資料+儀器+國際合作+公共治理。

這就是新的研究生態系。

十七、從「諾貝爾式教育」走向「人類問題式教育」

教育若只鼓勵學生追求:

第一名、論文數量、引用率、獎項,

容易把研究目的變成「研究者的成功」。

但是科學真正值得追求的問題應該是:

氣候如何改善?

癌症如何治療?

失智症如何預防?

能源如何永續?

糧食如何安全?

AI如何可信?

貧窮如何減少?

宇宙如何形成?

生命如何起源?

因此研究教育最重要的轉變之一,就是:

從Achievement-centered Research走向Humanity-centered Research。

不是:

「我要成為偉大的科學家。」

而是:

「世界還有哪些問題值得我花一生研究?」

十八、潁川學提出「未見研究五力」

未來研究人才可以培養五種核心能力:

一、觀察力

看見別人忽略的現象。

二、想像力

想到尚不存在的可能。

三、懷疑力

敢於挑戰既有答案與自己的假說。

四、驗證力

用證據區分想像與真實。

五、轉化力

讓研究成果真正改善生命與社會。

五者可以寫成:

Observe × Imagine × Question × Verify × Transform

亦即:

觀察 × 想像 × 懷疑 × 驗證 × 轉化。

缺少想像,研究容易只是重複;

缺少懷疑,研究容易形成教條;

缺少驗證,想像可能成為幻想;

缺少轉化,知識可能停留在論文;

缺少觀察,甚至連真正的問題都不會出現。

十九、研究的最高境界:從「看見世界」到「看見世界尚未看見的世界」

未來科學研究真正令人著迷的地方,在於:

人類永遠不可能把所有問題研究完。

每一個答案,都可能產生十個新的問題。

每一項新技術,又可能打開另一個未知領域。

望遠鏡讓我們看見更遠的宇宙;

顯微鏡讓我們看見更小的生命;

基因定序讓我們閱讀生命;

粒子加速器讓我們探索物質;

AI則可能幫助我們尋找人類認知能力尚未注意到的關聯。

因此,科學的邊界不是一堵牆。

它更像不斷向外移動的地平線。

你愈往前走,看見的未知反而愈多。

二十、結論

教育不是把已知交給下一代,而是把未知交給下一代

過去我們常認為:

教育的責任,是把人類累積的知識完整傳承下去。

這當然重要。

但是AI時代之後,教育還需要增加另一項使命:

把尚未解決的問題交給下一代。

告訴年輕人:

這些是我們已經知道的。

這些是我們還不知道的。

這些是我們知道自己不知道的。

而更遠的地方——

還存在大量連問題都尚未被提出的世界。

因此,真正具有研究精神的教育,不應在教科書最後一頁結束。

教科書最後一頁,恰恰應該是研究教育的第一頁。

從已知走向未知,

從未知尋找未見,

從未見形成問題,

從問題建立假說,

從假說走進實驗,

從實驗建立證據,

從證據形成知識,

再從知識回到人類文明。

這形成一條新的研究文明鏈:

已知 → 未知 → 未見 → 問題 → 假說 → 實驗 → 驗證 → 發現 → 轉化 → 文明。

科學教育真正需要培養的,從來不只是知道答案的人。

而是當世界沒有答案時,

仍然知道如何尋找答案的人。

更高一層,

則是當全世界甚至還沒有發現問題存在時,

有人能夠第一個看見它。

這就是「未見科學」的精神。

也是未來科學研究教育最值得開拓的新方向:

研究已知,是學問;

探索未知,是科學;

發現未見,是創新;

嚴謹驗證,是求真;

造福人類,是研究最後的價值。

未來最偉大的發現,也許今天還沒有名字。

未來最重要的學科,也許今天還不存在。

未來最關鍵的問題,也許今天還沒有人提出。

所以教育真正應該留給下一代的,不只是一座裝滿答案的圖書館,還應該是一扇門,

門的另一邊,就是尚未被人類看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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