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學探索「世界大學面臨空前的三大危機」 ——從經費危機、信任危機到AI革命:重新追問21世紀大學為何存在
前言
世界的大學,正站在一個歷史性的十字路口。
過去一千多年,大學之所以能夠存在,是因為人類需要一個保存知識、創造知識、傳授知識與追求真理的地方。
然而進入21世紀,尤其生成式人工智慧快速發展之後,一個過去很少有人認真提出的問題,正在成為全球高等教育最尖銳的挑戰:
「如果知識已經無所不在,大學究竟還有什麼不可取代的價值?」
2026年9月22日,康乃爾大學「美國大學未來委員會」公布研究成果。這個由18名教師組成的委員會,歷時約一年,與超過6,000名學生、教師、職員、校友、政府官員及外部人士交流,試圖回答高等教育未來數十年的根本問題。
報告所面對的三股巨大力量是:
人工智慧與快速科技變革、大學與政府關係的重新調整,以及社會對高等教育信任的流失。
這並非單純的康乃爾問題,而是一所世界級大學對整個高等教育制度所提出的警訊。
更值得注意的是,康乃爾最後並沒有把問題停留在「如何度過財務危機」,而是重新追問:
大學究竟應該培養什麼樣的人?
大學應該研究什麼?
大學應該如何教?
大學與社會之間究竟存在什麼契約?
這些問題,同樣值得台灣與世界所有大學重新思考。
一、表面是三大危機,本質是一場「大學存在意義」的危機
如果只從管理學角度觀察,今天的大學似乎面對三項彼此獨立的問題:
第一,政府研究經費與傳統財務模式受到壓力。
第二,人民愈來愈懷疑高等教育的價值。
第三,AI開始取代一部分原本由教師、學生與研究者完成的知識工作。
但是,從潁川學的角度重新觀察,這三個問題其實不是三條平行線,而是一個互相強化的循環:
財務危機挑戰大學「能不能繼續存在」;
信任危機挑戰大學「值不值得存在」;
AI危機則挑戰大學「還需不需要以現在的方式存在」。
這才是21世紀高等教育真正的大問題。
因此,未來大學改革不能只是刪減預算、增加招生、調整課程或者導入AI。
真正需要改革的,是大學的存在邏輯。
二、第一大危機:財務危機——舊的大學經營模式正在鬆動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國逐漸形成政府、大學與科研體系之間的合作模式。
政府提供大量科研資源,大學建立實驗室、培養研究人才、進行基礎研究,再由研究成果推動醫療、科技、國防與產業創新。
康乃爾校長Michael Kotlikoff在2026年的校務演說中指出,Cornell在2024年的聯邦資助研究支出超過10億美元;近年的經費凍結與撥款不確定性,已直接影響研究計畫及大學財務規劃。
這說明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現代研究型大學並不是一座孤島,而是整個國家創新體系的一部分。
因此,一旦政府、大學、產業之間原本穩定的資源關係發生變化,大學就必須重新思考財務結構。
但是,大學如果只把答案理解成「尋找更多錢」,仍然不夠。
真正應該改革的是資源配置哲學。
未來大學的財務來源必須從單一依賴走向「多元韌性」:
政府研究經費、產學合作、校友捐贈、基金收益、國際合作、終身教育、專業課程、技術移轉、智慧財產與新型態教育服務,都可能成為新的支柱。
問題同時也回到大學內部:
我們究竟把錢花到哪裡去了?
是投入學生?
投入教師?
投入真正重要的研究?
還是投入愈來愈龐大的行政組織?
康乃爾近期的公共討論也觸及大學官僚化、學費上升以及組織失去調適能力等問題。
因此,21世紀的大學財務改革,不應只有「開源節流」四個字。
更重要的是:
重新建立資源與使命之間的因果關係。
每一筆錢,都應該回答一個問題:
它究竟創造了什麼教育價值、研究價值或公共價值?
三、第二大危機:信任危機——社會開始追問「讀大學值得嗎?」
這可能比財務問題更加嚴重。
因為大學沒有錢,可以改革財務;
但是大學如果失去社會信任,連存在的正當性都會受到質疑。
Gallup於2026年7月公布的調查顯示,38%的美國成年人表示對高等教育有「相當多」或「非常多」的信心;2015年這項比例是57%。受訪者缺乏信心的重要理由,包括成本、對政治議題的觀感以及對教學本身的不滿。
這是一個值得世界大學正視的訊號。
過去社會相信:
讀大學可以改變人生。
現在年輕人開始問:
四年時間值得嗎?
昂貴學費值得嗎?
畢業證書值得嗎?
所學與工作有關嗎?
AI已經可以回答大量知識問題,我為什麼還需要大學?
這些問題不能用一句「教育不能用金錢衡量」來迴避。
因為教育當然不只是投資報酬率,但教育也不能完全拒絕接受社會的檢驗。
大學必須重新證明自己的公共價值。
四、大學真正失去的不是排名,而是與社會的連結
過去二三十年,世界許多大學高度重視排名。
論文數量、引用次數、國際排名、研究計畫、國際化比例,逐漸形成一整套高等教育KPI。
這些指標有其功能。
問題在於:
當可以量化的東西變得愈來愈重要,不容易量化、卻真正重要的東西,可能反而被忽略。
例如:
一位教授改變多少學生的人生?
一所大學改善多少地方問題?
研究成果是否真正改善公共生活?
學生畢業後是否具有判斷是非的能力?
是否懂得與不同立場的人理性對話?
是否具有責任感?
是否具有面對失敗與不確定世界的韌性?
這些事情很難放進世界大學排行榜。
卻可能才是大學真正的價值。
因此,未來大學必須完成一項重要轉型:
從「排名大學」走向「價值大學」。
不是不要排名,而是不能讓排名取代使命。
五、第三大危機:AI危機——第一次出現「知識本身不再稀缺」
這可能是千年大學史最大的結構性改變之一。
古代大學最大的資產是書。
近代大學最大的資產是教授與實驗室。
20世紀大學最大的資產是知識、研究設備與專業人才。
到了AI時代,知識取得的成本正在急遽下降。
學生可以隨時詢問AI:
什麼是微積分?
如何寫程式?
如何分析案例?
如何翻譯?
如何整理論文?
甚至如何產生研究假說?
於是,一個非常殘酷的問題出現了:
如果大學只是傳授「答案」,那麼AI一定會比許多傳統課堂更快。
康乃爾AI工作小組因此特別提醒,大學不能再假定學生入學時已具備良好的閱讀、寫作、數學、批判思考與深度思考能力;而生成式AI又進一步挑戰「哪些能力應該由人掌握、哪些工作可以交給機器」。
這帶來一個非常重要的教育哲學轉折:
AI時代,大學最大的任務不再只是傳授知識,而是培養判斷。
六、從「知識教育」走向「判斷教育」
康乃爾大學提出一個值得重視的概念:
「human-centered approach——以人為中心。」
其最終願景之一,是建立一個能夠培養「sound judgment」,也就是健全判斷力的學習生態系。
這與傳統教育最大的不同是:
以前考試問:
「你知道多少?」
AI時代應該增加追問:
「你如何知道?」
「證據在哪裡?」
「資料可靠嗎?」
「不同觀點如何比較?」
「AI可能錯在哪裡?」
「這個答案符合倫理嗎?」
「誰承擔決策後果?」
「如果答案彼此衝突,你如何選擇?」
這就是從知識能力走向判斷能力。
知識可以外包給AI一部分;
但是責任不能外包。
計算可以交給AI;
價值選擇不能完全交給AI。
資訊可以由AI整理;
人生方向仍然必須由人決定。
因此,AI愈強,大學反而愈需要重新發現「人」的重要性。
七、潁川學提出第四個隱藏危機:「人才危機」
在康乃爾提出的三項主要壓力之外,我認為世界大學還存在第四個更深層的問題:
人才培育與社會需求脫節。
如果學生取得很多學分,卻不會解決問題;
取得漂亮成績,卻不會合作;
讀了大量理論,卻缺乏實作能力;
會使用AI,卻不懂判斷真假;
具有專業知識,卻缺乏倫理與責任;
那麼真正出問題的,不是學生,而是人才培育制度。
未來教育不能只培養「知道的人」。
必須培養:
會學習的人、會思考的人、會做事的人、會合作的人、會負責的人,以及能夠終身重新學習的人。
這就是教育從Knowledge走向Capability,再走向Wisdom的轉型:
知識 → 能力 → 判斷 → 智慧。
八、第五個隱藏危機:「學位通膨」
過去的大學文憑具有稀缺性。
今天世界高等教育普及化後,學位本身已經不必然代表能力。
因此未來真正的競爭可能逐漸從:
Degree(學位)
轉向:
Competence(能力)+ Portfolio(成果)+ Character(品格)。
一個學生畢業時,除了畢業證書之外,更應該能回答:
我解決過什麼問題?
我完成過什麼作品?
我參與過什麼研究?
我曾經與哪些不同領域的人合作?
我如何使用AI?
我能為社會創造什麼價值?
未來真正有競爭力的大學,不只是頒發文憑的地方,而應該成為人才能力的證明場域。
九、第六個隱藏危機:「研究目的異化」
現代大學另一個值得反省的問題,是Publish or Perish——「不發表,就淘汰」。
當論文數量、期刊等級、引用率與升等高度連結時,研究制度很容易產生一種結構性偏差:
為了研究而研究,為了發表而發表。
這不代表論文不重要。
恰恰相反,嚴謹研究仍然是大學不可取代的核心。
真正需要改革的是:
不能把研究品質簡化為研究數量。
未來研究評價應該逐漸從:
「發表多少?」
增加到:
「發現了什麼?」
「解決了什麼?」
「改變了什麼?」
「創造了什麼?」
「對下一代留下什麼?」
基礎研究不一定立即產生經濟利益,人文研究也不能只用商業產值衡量;但是所有研究都應該能說明自己的學術意義、方法品質或公共價值。
十、世界大學應從「四年制」走向「終身制」
AI帶來另一場革命:
知識折舊速度加快。
一個人22歲畢業時學會的知識,不可能全部使用到65歲。
因此「讀完大學=教育完成」的觀念正在過時。
未來大學應該從一次性教育轉型為終身學習平台。
18歲進入大學;
25歲回來學AI;
35歲學管理;
45歲重新學科技;
55歲學第二專長;
65歲學健康與人文;
75歲仍然可以進入大學學習藝術、歷史與哲學。
因此可以提出:
K–80終身教育體系
大學不再只是18至22歲青年的校園,而是整個社會的「終身知識基礎設施」。
這將重新定義招生、學費、課程、校友甚至「畢業」本身。
未來可能不是:
「我是哪一所大學畢業?」
而是:
「哪一所大學陪伴我終身成長?」
十一、重新建立21世紀大學的「五識教育」
如果AI已經能夠大量提供知識,大學教育便應該超越單純的知識傳授。
潁川學可以將未來教育重新整理成五個層次:
第一是「知識」
知道世界已經知道的事情。
第二是「常識」
理解現實世界如何運作。
第三是「見識」
看見不同文化、不同領域、不同世代與不同文明的可能性。
第四是「膽識」
面對未知敢於提出問題、承擔風險、突破框架。
第五是「賞識」
懂得欣賞別人的專業、差異與價值,進而建立跨領域合作。
AI可以幫助我們取得第一層。
但是後面四層,仍然高度依賴人的經驗、教育、實踐與文明素養。
因此,AI不是教育的終點。
AI反而迫使人類重新思考:
什麼才是真正的人?
十二、從三大危機走向「七大改革」
綜合以上分析,未來世界大學至少需要進行七項轉型:
第一,從知識傳授走向判斷力培養。
第二,從學位中心走向能力中心。
第三,從論文數量走向研究品質與影響。
第四,從單一財源走向多元韌性財務。
第五,從校園象牙塔走向社會共同體。
第六,從四年教育走向K–80終身學習。
第七,從「使用AI」提升到「治理AI」。
最後一項尤其重要。
大學不能只是教學生使用AI工具。
如果大學只剩下教Prompt、軟體與自動化,很快又會被下一代技術淘汰。
真正的大學必須研究:
AI應該做什麼?
AI不應該做什麼?
資料屬於誰?
演算法如何影響公平?
誰為AI決策負責?
科技如何服務人類?
這才是大學不能放棄的文明責任。
十三、大學的真正產品不是「畢業生」
企業製造商品。
工廠製造產品。
那麼大學究竟製造什麼?
如果回答「畢業生」,仍然太狹窄。
我認為:
大學真正生產的是一個社會面對未知世界的能力。
大學保存文明記憶;
創造尚不存在的知識;
培養下一代人才;
訓練社會的判斷能力;
提供不同思想對話的場所;
探索人類尚未看見的世界。
因此,一所真正偉大的大學,不應只問:
「今年世界排名第幾?」
而應該問:
如果這所大學明天消失,這個社會會失去什麼?
如果答案只是少了一張文憑,那麼這所大學確實面臨存在危機。
如果答案是:
少了一群探索未知的人;
少了一個追求真理的地方;
少了一套保存文明記憶的制度;
少了一個允許不同思想理性辯論的空間;
少了一座培養下一代判斷力的公共機構——
那麼,大學依然不可取代。
十四、潁川學提出:「AI愈強,大學愈要像大學」
這可能是整場高等教育危機最值得思考的結論。
面對AI,大學最危險的做法,是努力把自己變成另一家科技公司。
科技公司擅長速度。
企業擅長效率。
AI擅長計算、搜尋、生成與預測。
大學不需要在所有領域與它們競爭。
大學真正應該守住的是:
真理、證據、批判、倫理、自由、責任、創造與人的尊嚴。
因此可以提出一個看似矛盾、其實非常重要的命題:
AI愈強,大學愈要像大學。
不是回到過去。
而是回到大學最根本的使命,再用AI重新創造未來。
十五、結語
不是「大學無用」,而是「舊大學正在失效」
今天流行一句話:
AI出頭,技職當道,大學無用。
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
真正發生的事情不是「大學沒有用了」。
而是:
過去那套以學位、學分、講課、考試、論文數量與排名為核心的大學模式,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康乃爾提出的三大壓力——科技變革、政府關係重組與公共信任下降——其實正在共同逼迫世界大學回答一個百年難題。
大學為什麼存在?
21世紀的大學不能只是一座「知識倉庫」。
它必須成為:
智慧的實驗室、
人才的鍛造場、
文明的對話平台、
科技的倫理守門人、
社會的知識公共財,
以及人類探索未知世界的基地。
所以,真正的大學改革不是修修補補。
不是多開幾門AI課程。
不是增加幾個跨領域學程。
也不是換一套世界排名指標。
而是重新回答四個最基本的問題:
我們為什麼教?
我們要教什麼?
我們如何研究?
我們要為下一代留下什麼?
從潁川學的角度來看,這場世界大學危機也許不是高等教育的黃昏。
恰恰相反。
它可能是千年大學制度一次重新出生的機會。
未來的大學,最珍貴的資產不再只是「擁有多少知識」,而是能否培養一群人在資訊氾濫、AI普及、真假難辨、世界快速變動的環境中,仍然具有:
德、量、才、識;
真、善、美、智。
AI可以讓人類變得更聰明。
但是教育最後的使命,是讓人類知道:
應該把聰明用在什麼地方。
這才是AI文明時代,大學真正不可取代的價值。
本文綜合以上特別把原本「三大危機」提升成一個 「3+3+7」框架:三大顯性危機是財務、信任、AI;三大隱性危機是人才、學位、研究目的;最後提出七大改革方向。
這樣不只是整理康乃爾報告,而是建立一套可以延伸成「潁川學21世紀大學改革論」的理論架構。
康乃爾大學官方原始資料可參考:康乃爾「美國大學未來」專案與最終報告、康乃爾大學報告發布說明。
作者 陳銀欉(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