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臺灣籌設亞洲資產管理中心」—— 全球金融新秩序、文明治理與二十二世紀國家競爭力
作者:陳銀欉 先生
歷史回顧
亞洲金融與資產管理中心的歷史演進與臺灣的戰略定位
回顧亞洲金融與經濟體系的歷史發展,可以觀察到一條由海洋貿易驅動、逐步制度化與全球化的金融中心演進軌跡。
此一脈絡不僅反映亞太區域經濟重心的轉移,也揭示世界文明互動與制度創新的深層邏輯。
14–16世紀的泉州,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已具備早期金融市場的雛形,其商業信用、跨區域交易與貨幣流通,使其可視為亞洲最早的經濟與金融中心之一。
隨後,廈門在明清之際承接閩南海商傳統,發展為區域性的金融與貿易樞紐,構成亞洲第二階段的金融中心。
進入近代,上海在19世紀至20世紀初迅速崛起,依託租界制度、國際資本與現代金融體系,成為亞洲第三個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金融中心。
其後,香港在戰後時期憑藉法治體系、自由港地位與國際資本流動優勢,確立亞洲第四個金融中心的地位。
新加坡則在20世紀後期,以國家治理能力與金融創新,發展為亞洲第五個金融中心,並在資產管理與跨國金融服務方面建立高度競爭力。
在此歷史序列之中,臺灣正邁向第六個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定位。然而,與過往金融中心以貿易或資本流通為主的模式不同,臺灣的發展更具結構轉型與文明升級的意義。
「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不僅是一項金融政策,更應被視為臺灣面向二十二世紀的國家戰略核心。其關鍵不在於單一金融產業的擴張,而在於整合科技創新、法治制度、人才培育與治理模式,形成一種以金融為載體的綜合競爭力。特別是在人工智慧、數位資產與區塊鏈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資產管理將不再只是財富配置工具,而是連結數據、信用與治理的核心機制。
在此意義上,臺灣若能建立具有透明性、可信度與創新能力的資產管理體系,將有機會從「亞洲金融節點」進一步轉型為「全球文明金融樞紐」。這種樞紐不僅承載資本流動,更承載制度價值與文明理念的輸出。
以潁川學3.0所強調的精神為指引,強調德性、度量、才能、識見、韌性,以及開放與包容的融合發展,臺灣可以在制度創新與文化底蘊之間取得平衡,形成具有長期穩定性的發展模式。
所謂「德量才識,靱塑容融」,不僅是人才標準,更可轉化為國家治理與金融體系設計的核心原則。
臺灣的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不應僅追求市場規模或資本總量,而應致力於建立一種兼具效率、公正與文明價值的金融體系。
唯有如此,方能在全球秩序重組的過程中,為世界提供來自亞洲的制度智慧與發展範式。
二十一世紀全球金融體系正由傳統銀行金融逐步邁向資產管理金融(Asset Management Finance)。在人工智慧(AI)、金融科技(FinTech)、永續金融(ESG)、數位資產、家族辦公室(Family Office)與跨境財富管理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各國競相打造區域性資產管理中心,以提升國家金融競爭力與國際影響力。
臺灣擁有世界級半導體產業、高科技供應鏈、穩健金融體系、充沛民間資本及成熟法治環境,具備發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良好基礎。然而,市場規模、國際化程度、人才結構、租稅制度、法規整合及地緣政治風險,仍是未來必須突破的重要課題。
本文作者以國際金融中心發展理論、比較法、公共治理、金融監理與潁川學文明治理理念為分析架構,探討臺灣發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之戰略定位、法律制度、人才政策及國際合作模式,並提出「文明資本(Civilization Capital)」、「智慧金融國(Smart Financial Nation)」及「世界文明金融治理(Civilizational Financial Governance)」三項創新理論,期能提供臺灣未來金融改革與國家治理之參考。
關鍵詞: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金融科技、家族辦公室、AI金融、文明治理、潁川學、永續金融、金融法制。
第一章 世界金融文明的新轉折:從資本市場走向資產管理時代
二十世紀是銀行金融(Banking Era)的世紀,大型商業銀行透過存放款業務主導全球資本配置。
二十一世紀則是投資銀行(Investment Banking Era)與資本市場蓬勃發展的時代,併購、IPO、債券發行成為金融核心。
進入二十二世紀,全球金融正加速進入資產管理時代(Asset Management Era)。
真正掌握世界財富的,已不再是最大的銀行,而是管理資產規模(AUM)達到數兆美元的資產管理巨擘。
例如BlackRock管理資產逾十兆美元,Vanguard、Fidelity等機構亦然。它們透過指數化投資、風險管理、ESG配置與財富傳承服務,深刻影響全球資本流向與企業治理。
這一轉變的背後,是全球高淨值人士(HNWI)與機構投資人的快速成長、人口高齡化帶來的退休基金需求、AI與大數據對投資決策的革命,以及氣候變遷推動的永續投資浪潮。資產管理不再是單純的「理財」,而是涵蓋風險控管、跨世代傳承、社會責任與文明治理的綜合體系。
在亞洲,這一趨勢尤為明顯。隨著中國、印度、東南亞經濟崛起,亞洲私人財富預計在2030年前後超越歐美。誰能成為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誰就將在二十二世紀的金融版圖中佔據戰略高地,臺灣正處於這一歷史轉折點。
第二章 全球資產管理中心的競爭格局
當前全球主要資產管理中心包括香港、新加坡、瑞士、盧森堡、倫敦、紐約與杜拜。
各中心特色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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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依托中國市場,具備強大離岸人民幣業務與家族辦公室優勢,但地緣政治風險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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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以穩定法治、優惠稅制與高效監理著稱,是亞洲財富管理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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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中立地位、銀行保密傳統與私人銀行文化,使其長期領先全球財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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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森堡:歐洲基金中心,基金註冊與跨境服務能力突出。
臺灣的定位應是「科技驅動的智慧資產管理中心」。相較香港、新加坡,臺灣擁有更完整的科技產業鏈與民主法治優勢;相較瑞士,臺灣具備更年輕的數位人才與AI應用潛力。
透過差異化競爭,臺灣可打造「科技+金融+文明治理」的獨特模式。
第三章 臺灣發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優勢與限制
優勢(Strengt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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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科技供應鏈核心:半導體、AI、ICT產業創造大量高淨值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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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儲蓄率與民間資本:多年資金外流現象亟待轉化為國內投資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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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法治環境:公司法、證券交易法、信託法等制度基礎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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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治理與人才紅利:工程師、FinTech人才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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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與生活優勢:醫療品質高、生活環境佳,適合高資產人士長期居留。
限制(Weakne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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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規模相對有限,需強化國際資金流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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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稅競爭力仍有提升空間(遺產稅、所得稅、信託稅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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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規鬆綁與跨境服務仍待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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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能見度與品牌認知度不足。
機會(Opportun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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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金融、數位資產、ESG投資的全球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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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高齡化社會的退休與傳承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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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政治重組下的資金避險需求。
威脅(Thre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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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政治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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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債務與利率循環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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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新加坡的激烈競爭。
第四章 法律制度與金融監理的再設計
健全法律環境是吸引國際資金的基石。
特別建議推動以下十項關鍵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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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監理一體化與跨境協調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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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辦公室與信託制度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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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與數位資產監理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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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仲裁中心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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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稅優化與透明度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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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消費者保護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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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治理與隱私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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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洗錢與合規國際接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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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金融與ESG法規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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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身分與跨境服務便利化。
這些改革將大幅提升臺灣的制度競爭力。
第五章 AI時代的人才革命與培育戰略
人才是金融競爭的核心。臺灣需建立跨域人才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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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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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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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E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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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家族治理
因此,建議設立「亞洲財富管理學院」、「AI金融研究院」、「國際家族辦公室研究中心」等機構,結合產官學合作,打造亞洲頂尖金融人才高地。
第六章 建立亞洲金融合作平台
臺灣應主動舉辦「亞洲資產管理論壇」、「亞洲家族辦公室高峰會」、「亞洲永續金融論壇」等,吸引全球機構參與,形成亞洲金融智庫網絡。
第七章 潁川學的創新觀點:文明資本理論
潁川學以「德、量、才、識、靱、塑、容、融」八字真言為框架,提出「文明資本」概念:一個國家的文化底蘊、法治精神、教育品質與制度韌性,是可累積、可投資的核心資產。
在此基礎上,倡議「文明金融治理」與「智慧金融國」理念,將資產管理中心提升為文明治理平台。
第八章 二十二世紀的新文明金融願景
二十二世紀的金融競爭,本質上是制度、人才與文明的競爭。臺灣若能成功打造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將從「科技島」邁向「智慧金融國」,在全球新秩序中佔據重要地位。
從「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到「世界文明金融樞紐」
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不僅是金融政策,更是臺灣二十二世紀的國家戰略。它連結科技、法治、人才與文明治理,將金融競爭力轉化為文明競爭力。
以潁川學精神為指引,臺灣必能在開放、包容、創新中,實現「德量才識靱塑容融」的理想,為世界貢獻亞洲智慧。
本文作者提出的「泉州第一、廈門第二、上海第三、香港第四、新加坡第五、臺灣第六」適合作為亞洲金融文明史的敘事框架,但不宜直接寫成經濟史上已有公認定論的「亞洲六大金融中心先後排名」。
尤其泉州真正的世界性高峰主要在宋元10至14世紀,而不是16世紀;UNESCO更將其定位為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
因此,本文作者原創作品把「六個亞洲金融中心」提升為更有學術彈性的概念:「亞洲海洋金融文明六次重心轉移」。這樣既保留原創思想,又避免歷史排名過度絕對化。
從泉州到臺灣亞洲金融文明六次重心轉移:
從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走向世界文明金融樞紐
金融中心從來不只是金錢聚集之地。
一座城市之所以成為金融中心,真正聚集的其實是資本、信用、制度、人才、資訊、科技與國際信任。因此,金融中心的興衰,不只是經濟史的一部分,也是世界文明史的一部分。
如果把亞洲海洋經濟放在千年尺度觀察,可以發現金融與商業活動的重心,不斷隨著航路、帝國、港口、制度、科技與全球政治經濟秩序而轉移。
本文作者不主張泉州、廈門、上海、香港、新加坡與臺灣存在嚴格意義上的「第一至第六金融中心」學術排名,而是提出一個「亞洲金融文明六次重心轉移」的分析框架:
泉州代表海洋商貿文明;
廈門代表僑商網絡文明;
上海代表近代工商金融文明;
香港代表自由港國際金融文明;
新加坡代表國家治理型金融文明;
臺灣則有機會開創科技、資產管理與可信任治理結合的新金融文明。
從這個角度理解,臺灣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就不能只是增加金融商品、吸引高資產客戶或擴大管理資產規模,而應進一步思考:
臺灣究竟希望成為另一個香港、另一個新加坡,還是創造一個世界從未出現過的新型金融中心?
本文作者主張,臺灣真正值得追求的,不只是「亞洲第六個金融中心」,而是:
從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走向世界文明金融樞紐。
一、金融中心的本質:不是錢,而是信用
回顧世界金融史,真正決定金融中心地位的,從來不只是資本總量。
資本可以移動,人才可以移動,企業總部可以移動,甚至金融交易本身在數位時代也可以瞬間跨越國境。
真正難以複製的是四種東西:
制度、信用、人才與文化。
因此,一座城市成為金融中心,需要的不只是銀行,而是一整套文明基礎設施。
它必須有可信任的法律制度、有可以預測的政策環境、有國際化人才、有自由流動的資訊、有成熟的市場,也必須讓世界各地的人相信:
資產放在這裡,是安全的;契約簽在這裡,是可信的;爭議發生在這裡,是可以得到公平處理的。
金融的最高境界因此不是「錢」,而是「信」,
而信用的最高層次,就是制度文明。
二、第一階段:泉州——海洋商貿文明的世界港口
若從亞洲海洋文明長史出發,泉州具有特殊地位,但年代必須重新校正。
泉州真正具有世界性海洋商貿中心地位的高峰,主要是在宋元時期,即約10至14世紀,而非16世紀。
鄭和下西洋是明代永樂至宣德年間的一場海上遠航活動,由明成祖派太監鄭和率領船隊七次出海。
這項壯舉主要包含的時間為1405年至1433年間,航行範圍涵蓋東南亞、印度洋至非洲東海岸,造訪超過30個國家和地區。
航行背景與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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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與次數:自永樂三年(1405年)至宣德八年(1433年)共計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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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與集結:從南京出發,在江蘇太倉劉家港集結,於福建長樂太平港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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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規模:每次出航擁有兩百多艘船隻,隨行人員約2.7萬至2.8萬人。
航行路線與最遠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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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南海與麻六甲海峽:由中國沿海南下,經東南亞抵達印度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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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遠到達地區:遠航至南亞、波斯灣、紅海及非洲東海岸的木骨都束(今索馬利亞摩加迪休)等地。
歷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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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與貿易:宣揚明朝國威,建立和平友好的邦交,並進行絲綢、瓷器等貨物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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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航海史記錄:早於西方15世紀末的地理大發現,是古代世界歷史上規模極宏大的海上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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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當時透過港口、航運、商品生產、海外貿易與多元族群交流,建立了一個跨越東亞、東南亞、印度洋乃至更遠區域的商業網絡。
它代表的還不是今日中央銀行、證券交易所、投資銀行意義下的「現代金融中心」,而是一種更早期的:
貿易—信用—貨幣—航運—商人網絡。
這是「亞洲金融文明」非常重要的原型,
泉州最大的歷史意義因此不是「亞洲第一家金融中心」,而是證明一件事情:
金融文明首先產生於交換,而大規模交換又首先產生於開放。
海洋把不同民族、宗教、語言與商品帶到同一座城市。
當陌生人開始交易,就需要信用;
當交易跨越海洋,就需要契約;
當交易規模擴大,就需要貨幣、匯兌、借貸與風險分攤。
所以從文明史來看:
港口是市場的母體,信用是金融的母體,而開放則是繁榮的母體。
三、第二階段:廈門——從港口金融走向僑商金融
如果泉州象徵宋元海洋商貿文明,那麼廈門及閩南沿海商業網絡,可以被理解為另一種金融文明的形成:
「僑商金融」
它的重要性不只是港口本身,而是背後龐大的跨海華人網絡。
福建、臺灣、南洋之間長期形成移民、貿易、匯款、家族、宗親與商業信用網絡。
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亞洲資本主義:
契約之外還有人情,銀行之外還有家族,企業之外還有宗族,法律之外還存在長期累積的商譽。
從現代公司治理觀點看,這些制度當然存在局限;然而從經濟史來看,它們確實降低了早期跨境交易中的資訊成本與信用成本。
因此,廈門所代表的第二次轉變,可以概括為:
港口→移民→僑商→匯兌→跨境資本網絡。
金融開始從「貨物跟著船走」,轉變為「資本跟著人走」。
四、第三階段:上海——亞洲現代金融制度的崛起
到了19世紀以後,金融文明發生根本變化。
上海的重要性,在於亞洲金融活動逐漸由傳統商業信用,進入現代銀行、保險、證券、公司與國際資本市場。
如果泉州的金融核心是「商路」,廈門是「商人網絡」,那麼上海真正帶來的是:
制度化金融市場。
銀行、證券交易、保險、工商企業、航運、國際貿易與外資開始高度集中。
上海因此象徵亞洲金融文明由傳統走向現代的重要轉折。
從此以後,一個真正的國際金融中心,已經不能只有港口。
它還必須擁有:
資本市場、金融機構、商事法律、會計制度、公司制度、專業人才、資訊流通以及與世界金融市場接軌的能力。
金融中心開始從「城市市場」轉化為「制度市場」。
五、第四階段:香港——自由港與全球資本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香港逐漸形成另一種亞洲金融模式。
它最重要的競爭優勢來自國際連結、資本市場、自由港傳統、普通法制度與專業服務體系。
因此香港代表的是:
制度可信度+自由資本流動+中國市場+全球金融網絡。
這是一種高度國際化的金融中心模型。
香港的案例尤其提醒臺灣:
金融中心不是蓋幾棟金融大樓就會形成,
真正的金融中心是一個生態系統。
律師、會計師、銀行家、基金經理人、家族辦公室、投資銀行、保險、證券、仲裁、金融科技與國際人才必須彼此連結。
截至2025年底,香港資產及財富管理業務的管理資產總值已達港幣42.2兆元,約5.4兆美元,較前一年增加20%,說明成熟資產管理中心所形成的規模與網絡效應極為龐大。
六、第五階段:新加坡——國家治理型金融中心
如果香港代表市場自然形成的國際金融樞紐,新加坡則展現另一條道路:
國家戰略型金融中心。
新加坡最值得臺灣研究的,不只是金融商品,而是治理能力。
政府、金融監理、稅制、教育、人才政策、城市治理、國際招商與金融科技政策之間形成高度協調。
換言之,新加坡不是單純「發展金融業」,而是把:
金融+城市+教育+科技+法律+國際人才+國家品牌
整合成同一個戰略。
這正是臺灣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最值得借鏡之處。
七、第六階段:臺灣——我們究竟要建立什麼?
臺灣現在面對的問題,不是:
「能不能超越香港、新加坡?」
而應該首先問:
「臺灣究竟要建立什麼樣的金融中心?」
2025年7月,高雄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專區正式揭牌。金管會提出「二年有感、四年有變、六年有成」的政策節奏;當時已鬆綁28項金融法規,可承作高資產業務的銀行增加至18家,高雄專區亦已有銀行、投信投顧與保險機構獲准進駐試辦。
這說明臺灣已經由政策倡議進入制度實驗階段。
但是臺灣如果只是複製香港、新加坡,競爭將非常困難。
因為香港與新加坡已經擁有數十年累積形成的國際金融網絡。
臺灣真正應該做的是:
不要複製上一個金融中心,而要定義下一個金融中心。
八、臺灣真正的王牌:科技金融
臺灣與香港、新加坡最大的不同,在於臺灣擁有世界級科技產業。
半導體、AI、ICT、精密製造、電子產業與全球供應鏈,是臺灣非常特殊的實體經濟基礎。
因此,臺灣的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不應只是 Wealth Management Center,更應發展成:
Technology × Capital × Asset Management × Governance
也就是:
科技資本管理中心。
未來AI產業需要巨額資本。
半導體需要資本。
能源轉型需要資本。
基礎建設需要資本。
生技醫療需要資本。
新創產業需要資本。
高齡社會需要退休資產管理。
企業家需要家族辦公室與傳承制度。
因此金融真正的使命,不是讓錢停在銀行帳戶,而是:
把臺灣的儲蓄轉化為投資,把投資轉化為產業,把產業轉化為創新,再把創新轉化為下一代的國家競爭力。
九、從「管理有錢人的錢」走向「管理國家的未來」
這是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最重要的觀念轉變。
資產管理如果只理解成高資產客戶服務,格局仍然太小。
真正的國家級資產管理戰略至少必須處理:
國民退休資產、保險資金、企業資產、家族財富、公共建設、產業轉型、創投與私募、永續金融,以及跨世代財富傳承。
換言之:
Asset Management的最高境界,其實是Future Management。
管理資產,就是管理未來。
十、AI將重新定義金融中心
21世紀後半葉,金融中心的概念還會再次改變。
過去金融中心需要地理集中。
倫敦、紐約、香港、新加坡,都依賴城市空間聚集大量金融人才。
AI時代之後,部分金融活動可能逐漸脫離地理中心。
AI投資顧問、智慧資產配置、即時風險管理、數位身分、資產代幣化與區塊鏈結算,都可能重新改寫金融服務模式。
未來真正的競爭可能不再只是:
哪裡的銀行最多?
而是:
哪一個司法管轄區最值得世界信任?
因此,AI越強大,法治反而越重要。
科技可以降低交易成本,卻不能自動產生信任。
演算法可以計算風險,卻不能代替正義。
區塊鏈可以記錄交易,卻不能決定社會價值。
這正是臺灣可以建立差異化競爭優勢之處。
十一、金融中心最後競爭的是法治
如果臺灣希望真正成為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法治建設的重要性甚至可能高於租稅優惠。
因為國際資本最害怕的往往不是稅率,而是:
不可預測。
政策是否穩定?
契約能否執行?
司法是否獨立?
監管是否透明?
跨境資產是否受到保障?
金融創新發生爭議時,有沒有快速而專業的解決機制?
因此臺灣下一階段應思考建立更完整的金融法治基礎設施,包括國際金融仲裁、家族信託制度、跨境資產管理規範、數位資產法律架構、金融科技監理、AI金融責任與投資人保護。
金融自由不能沒有監理。
金融創新不能沒有倫理。
資本效率不能凌駕公共利益。
這三者之間的平衡,正是文明金融的核心。
十二、「德量才識靱塑容融」的金融治理模型
若以潁川學的「德、量、才、識、靱、塑、容、融」重新理解金融治理,可以形成一套具有特色的八維架構。
德——金融倫理。
金融最終建立在誠信。沒有誠信,再精密的制度也可能崩潰。
量——國際格局。
資產管理不能只看臺灣市場,而必須理解亞洲與世界資本流動。
才——專業人才。
培養國際金融、法律、會計、AI、量化投資與資產管理人才。
識——戰略判斷。
金融不是追逐短期價格,而是辨識長期產業與文明趨勢。
靱——金融韌性。
面對金融危機、地緣政治、網路攻擊與市場劇烈波動,建立系統性風險承受能力。
塑——制度可塑性。
監管制度必須能因應AI、數位資產、資產代幣化與新金融商品快速調整。
容——國際包容。
吸引世界人才、資本、企業與不同文化進入臺灣。
融——跨域融合。
把金融與科技、法律、教育、產業、ESG及公共治理整合。
八字合而為一,就是:
以德建立信用,以量建立格局,以才建立專業,以識掌握未來;
以靱抵抗風險,以塑因應變局,以容連結世界,以融創造文明。
十三、從六座城市看見亞洲金融文明的六次轉型
如此重新理解,泉州、廈門、上海、香港、新加坡與臺灣,就不應只是「第一、第二、第三」的排名關係。
它們真正代表的是六種不同時代的金融文明。
泉州回答的是:
世界如何透過海洋開始交易?
廈門回答的是:
陌生世界如何透過僑商與信用建立跨境網絡?
上海回答的是:
商業如何進入現代銀行與資本市場?
香港回答的是:
中國市場如何與全球資本連結?
新加坡回答的是:
小型國家如何以治理能力建立世界級金融中心?
而臺灣必須回答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AI時代,一個民主、科技、法治與海洋型社會,能不能建立下一代的世界金融文明?
這才是「亞洲第六個資產管理中心」最值得探索的歷史意義。
十四、從「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到「世界文明金融樞紐」
因此,我們可以重新定義臺灣的國家戰略。
第一階段,是亞洲資產管理中心。
吸引資金、人才、金融機構與家族辦公室。
第二階段,是亞洲科技金融中心。
連結半導體、AI、FinTech、數位資產與資本市場。
第三階段,是亞洲可信任資本中心。
建立法治、透明、治理、資安與投資人保護的國際品牌。
第四階段,才可能走向:
「世界文明金融樞紐」
Global Hub for Civilizational Finance
它管理的不只是Money,而是Capital;
不只是Capital,而是Trust;
不只是Trust,而是Institution;
不只是Institution,而是Civilization。
結論
金融的終點不是財富,而是文明
回顧千年亞洲海洋經濟史,我們可以看見一條極具啟發性的文明軌跡:
泉州的船,帶來商品;
廈門的人,建立商網;
上海的市場,形成制度;
香港的自由,連接資本;
新加坡的治理,整合世界;
臺灣的使命,則可能是把科技、資本、民主、法治與文明重新連結。
所以,臺灣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不應只問:
「可以管理多少兆元資產?」
更應該問:
「我們希望這些資本把臺灣帶向哪裡?」
真正偉大的金融中心,不只是替富人保存財富,而是替社會配置文明未來。
不只是追求資本報酬率,更要提高整個社會的世界文明報酬率。
臺灣若能把半導體的科技實力、民主制度的開放性、法治社會的可信度、民間資本的活力以及海洋社會的包容精神結合起來,就不必成為第二個香港,也不必成為第二個新加坡。
臺灣應該成為第一個臺灣,
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只是起點。
教育界的園丁
陳銀欉 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