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預見大未來——CEO的決策現場,造山者還是造浪者?(四)

作者 陳銀欉(教育工作者)

前言

決策現場的真實溫度

CEO的決策現場,從來不是會議室裡的簡報投影,也不是財報數字的整齊排列。它更像是一座沒有明確地圖的荒原——風向隨時可能轉變,地質可能突然移動,而你必須在有限的資訊、巨大的壓力與不可逆的後果之間,做出了選擇。

在這個選擇的面前,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反覆出現:

造山者,與造浪者。

造山者相信時間,相信結構,相信把根基打到足夠深、把高度堆到足夠遠,山就會自己成為地標。他們願意在別人看不見成果的歲月裡默默搬運石頭,因為他們知道,真正能擋住風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氣勢,而是長久站立的形體。

造浪者則相信時機,相信動能,相信當浪潮起來時,能最早站上浪頭的人,就能把短暫的高度轉化為短暫的優勢。他們對市場的嗅覺敏銳,對趨勢的反應迅速,擅長在不確定中製造短暫的高點,並在浪退去之前,已經準備好下一波。

問題是:在今日這個被AI、地緣政治、氣候變遷、人口結構與價值重構同時衝擊的時代,CEO究竟應該成為造山者,還是造浪者?

或者,這個二分法本身,已經不再足夠?

本文作者想重新思考的,正是這個問題。

一、決策現場的新地質:世界不再是平緩的平原

過去數十年,許多CEO習慣的決策環境,是相對可預測的。即使有景氣循環,大致仍有經驗可循;即使有競爭對手,遊戲規則大致清楚。成長可以被模型化,風險可以被量化,策略可以被拆解成三年計畫、五年藍圖。

如今的決策現場,地質已經改變。

技術不再是線性進步,而是指數跳躍。AI從輔助工具迅速演變成可能重構整個產業邏輯的力量;供應鏈從效率優先變成安全優先;地緣政治從背景噪音變成日常變數;人口結構從穩定變數變成緊縮壓力;年輕世代的價值觀從「成功」轉向「意義」與「可持續」。這些力量同時作用,讓任何單一模型都顯得單薄。

在這種環境下,造山者的風險是:山還沒堆完,地質就已經移動。

造浪者的風險是:浪來得快、退得也快,站上浪頭的人,可能發現自己其實站在泡沫上。

真正困難的,不是選擇其中一種姿態,而是在「必須快速反應」與「必須建立長久根基」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

二、造山者的邏輯:時間是最昂貴的資本

造山者相信,真正的護城河不是一時的產品領先,而是組織能力、文化厚度、信任累積與系統韌性。他們願意把資源投入那些短期財報看不見、卻能決定十年後存活率的地方:人才密度、制度設計、研發深度、供應鏈自主、品牌信任、社會合法性。

這種思維在穩定時代極為有效。許多至今仍屹立的企業,正是因為當年有人願意在無人喝彩時,把地基挖得夠深。

造山者的優勢在於:當風暴來臨時,他們有東西可以依靠;當競爭對手追逐下一波熱點時,他們仍能靠長期累積的能力繼續前進。

但造山者也有代價。

山的建造需要時間,而時間在加速時代變得異常昂貴。當技術迭代以月為單位、消費者偏好以季度翻轉、監管環境以事件驅動時,過度執著於「慢慢堆高」,可能讓企業在浪潮湧來時,還站在半山腰,既上不去也下不來。

更危險的是,造山者有時會把「長期」變成自我安慰的藉口。他們可能用「我們在打基礎」來合理化遲緩的決策,用「我們不追逐風口」來迴避必要的調整。山一旦開始傾斜,修正的成本遠高於浪的轉向。

三、造浪者的邏輯:速度是唯一的生存條件

造浪者看世界的方式不同。他們認為,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中,預測未來不如快速試錯;建立完美結構不如保持流動性;擁有答案不如擁有反應能力。他們擅長感知微弱訊號、快速調配資源、在市場情緒高漲時放大聲量,在情緒退潮前完成價值捕獲。

這種姿態在數位時代極具威力。許多新創與平台型企業,正是靠一次又一次精準踩中浪潮,迅速累積規模、數據與注意力,再把短暫優勢轉化為下一輪的籌碼。

造浪者的優勢在於:他們很少被舊有結構綁住,能在變化中保持主動。

但造浪者也有深層風險。

浪的本質是暫時的。當所有人都在追逐同一波浪潮時,競爭會迅速白熱化,利潤會被迅速稀釋,而浪潮退去後,留下的往往是過度擴張的組織、疲憊的團隊與空洞的敘事。更嚴重的是,反覆造浪可能讓組織失去「沉澱」的能力——沒有人再願意把事情做深、做厚、做久,因為下一個浪頭似乎永遠比眼前的工作更誘人。

造浪者若缺乏造山的底蘊,最終可能變成「永遠在追逐下一波、卻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的狀態。

四、重新定義選擇:不是二選一,而是雙重能力

把CEO簡單分成造山者或造浪者,本身就是一種過時的二元思維。真正卓越的決策者,往往同時具備兩種能力,並且知道何時該啟用哪一種。

可以這樣理解:

  • 造山,是建立「不可輕易被浪潮沖走」的結構。

  • 造浪,是在結構之上,製造「能夠帶動組織前進」的動能。

沒有山,浪只是空轉;沒有浪,山只是靜止。

山提供穩定性與累積性,浪提供適應性與突破性。兩者缺一,企業都難以在當代存活。

更精確地說,今日CEO需要的是「造山式的造浪」與「造浪式的造山」:

  • 造山式的造浪:即使在追逐趨勢時,也同步把能力沉澱進組織,而不是讓熱點來了又走、什麼都沒留下。

  • 造浪式的造山:即使在建設長期結構時,也保持對外部變化的敏感,願意用小規模實驗去驗證方向,而不是用十年計畫去賭一個可能已經過時的假設。

這不是折衷,而是更高階的整合。

五、決策現場的四個關鍵判斷

在實際決策中,CEO可以透過四個問題,來判斷當下該偏重造山還是造浪:

  1. 這個決策的時間尺度是什麼?

如果影響的是三年內的市場位置,造浪的邏輯可能更適用;如果影響的是十年後的產業地位與組織能力,造山的邏輯必須優先。

  1. 失敗的成本結構是什麼?

如果失敗可以快速止損、重新再來,造浪的試錯成本較低;如果失敗會造成信任崩塌、人才流失或法規紅線,造山式的審慎就變得必要。

  1. 組織目前的「沉澱厚度」如何?

如果組織已經有足夠深的能力與文化,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造浪波動;如果組織本身仍很薄,過度造浪只會讓基礎更不穩。

  1. 外部環境的「可預測性」正在上升還是下降?

當環境變得極度不確定時,保持流動性(造浪能力)更重要;當某些趨勢開始收斂、規則開始清晰時,就該把資源轉向長期結構的建設。

這四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能迫使決策者從「我喜歡哪種風格」轉向「這個情境需要什麼能力」。

六、預見大未來:CEO真正需要的不是預言,而是預置

「預見大未來」常被誤解為「預測會發生什麼」。事實上,最優秀的CEO很少把精力花在精準預言上。因為在高度複雜的系統中,精準預言幾乎不可能,而過度依賴預言,反而會讓組織在預測錯誤時失去彈性。

真正有用的「預見」,是預置。

預置的意思是:即使我不知道未來會以哪種具體形式到來,我們已經把組織放在一個「無論哪種形式到來,我們都比較有能力應對」的位置上。這包括:

  • 保持足夠的現金與融資彈性

  • 培養能快速學習新領域的人才密度

  • 建立可以快速重組的組織架構

  • 累積跨領域的信任網絡與生態系位置

  • 讓文化同時容納「長期主義」與「快速實驗」

預置不是消極等待,而是積極降低「未來突然轉向時的脆弱性」。造山者與造浪者在這一點上可以匯合:山是預置的一種形式,浪的敏感度是另一種形式。兩者結合,才是真正的預見力。

七、領導者的內在轉化:從「我們必須正確」到「我們必須可調整」

許多CEO的決策困難,其實來自內在的身份焦慮。

造山者害怕被視為「跟不上時代」,造浪者害怕被視為「沒有深度」。於是,前者可能過度防衛自己的長期主義,後者可能過度追逐每一個熱點來證明自己仍敏銳。

真正成熟的決策者,必須完成一次內在轉化:從「我們必須在每一次決策中都正確」,轉向「我們必須讓組織在錯誤中仍能快速調整」。

這意味著:

  • 願意公開承認「這個方向我們可能判斷錯了」

  • 願意在資源仍充足時就啟動修正,而不是等到危機已不可逆

  • 願意把「改變主意」視為學習能力的展現,而非領導威信的損失

當CEO自己能示範這種可調整性,組織才可能同時擁有造山的耐心與造浪的敏捷。

八、結語

山與浪之間的世界文明責任

回到最初的問題:CEO的決策現場,造山者還是造浪者?

答案或許是:在這個時代,只做其中一種,都已經不夠。

造山而不會造浪,企業可能在變化中顯得笨重;

造浪而不會造山,企業可能在浪潮退去後一無所有。

更重要的是,CEO的選擇不只影響一家公司的存亡,也間接影響產業生態、就業結構、技術方向甚至社會信任。當越來越多企業只顧造浪、不顧造山時,整個經濟體可能變得更焦慮、更短視、更脆弱;當越來越多企業只顧造山、不顧造浪時,創新動能又可能被壓抑。

因此,今日的CEO其實肩負一種更安靜、卻更深刻的文明責任:在追逐短期動能的同時,仍願意為長期結構負責;在建立長期結構的同時,仍保持對變化的敏感與回應能力。

《山需要時間,浪需要時機。》

山需要時間,浪需要時機;

造山者積勢,造浪者乘勢。

山成於地利,浪起於天時,

而真正決定事情能否走遠的,是人和。

「造山者」與「造浪者」並不是對立,而是兩種不同的歷史角色。

造山者,是長期主義者。

山不可能一夕形成,它來自漫長的擠壓、堆積、隆起與沉澱。因此,造山代表的是教育、制度、文化、人才、信用、組織與價值觀的長期累積。造山者未必站在聚光燈下,但他做的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代人之後仍然存在」的事情。這就是「地利」——建立可以承載未來的基礎。

造浪者,是時勢判斷者。

浪不能硬造。沒有風、潮汐、洋流與能量,再努力也只是拍打水面。真正高明的造浪者,是看懂局勢、抓住窗口,在科技突破、政策轉折、社會需求或世代交替之際,把原來累積的力量迅速放大。這就是「天時」——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出手。

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我們要造山還是造浪」,而是:

沒有山,浪過之後什麼都沒有;

沒有浪,山可能永遠無人看見。

這也正好可以用「天時、地利、人和」重新解釋:

天時,是浪。

知道世界正在往哪裡走,掌握不可錯過的歷史窗口。

地利,是山。

擁有長期累積的實力、制度、人才、資源與文化厚度。

人和,是橋。

讓不同世代、不同專業、不同利益與不同價值的人願意共同完成一件事。

因此,一個人的生命、一家企業,甚至一個國家的發展,都可能經歷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造山。

不要急著被看見,先讓自己「值得被看見」。累積知識、信用、能力、人才與制度。

第二階段:觀潮。

不是所有機會都值得追。真正的智慧,是辨認什麼只是泡沫,什麼是結構性的時代轉折。

第三階段:造浪。

當長期累積遇到歷史窗口,就不能再只是等待。此時必須敢於整合資源、提出主張、形成行動,把個人的力量轉變為群體的力量。

這裡還有一個更深的辯證:

造山靠「忍」,造浪靠「決」;

造山需要定力,造浪需要膽識;

造山是在沒有掌聲時仍然前進,

造浪是在機會來臨時不再猶豫。

所以「天時地利人和」並不是消極地等待命運安排,而是一套主動的戰略思想:

地利可以經營,人和可以創造,天時可以等待與辨識。

真正厲害的人,不只是追逐風口的人,而是在沒有風的年代造山,在風起的年代造浪;平時積勢,時至乘勢,勢成之後再把浪潮沉澱成新的山脈。

如果本文把它提升到文明發展的高度,我們會把這個循環概括描述成:

造山 → 積勢 → 觀潮 → 借勢 → 造浪 → 成勢 → 再造山。

因此,《山需要時間,浪需要時機》最後可以落在一句話:

山,是時間留下來的力量;

浪,是時機爆發出來的力量。

能造山者,可以成事;

能造浪者,可以成勢;

能把山與浪連結起來的人,

才可能成就一個新時代。

真正的領導者,是那些知道何時該搬運石頭、何時該站上浪頭,並且能在兩者之間自如轉換的人。

大未來不會等待任何一種純粹的姿態。

它只會獎賞那些既能把根基扎深、又能在風起時起舞的人。

而這,或許才是CEO預見大未來時,最該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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