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我的歷史—— 那個想從書裡找到「黃金屋」與「顏如玉」的小男孩

親愛的成功高中同學們，大家好！

今天我想親自招供一件很沒面子的事。

我年青時代就很認真讀書，動機沒有你們想像得那麼高尚！甚至覺得自己很丟臉！

假如老師問：「你為什麼用功讀書？」

一般來說比較漂亮的答案，當然是求知、報國、服務社會。可是我老實說，如果把當年的我心裡那扇門推開，大概會看見兩張大字報：

一張寫著「黃金屋」，另一張寫著「顏如玉」。

話說穿了！我想改善生活，也希望自己被喜歡的女生喜歡。

我甚至會故意說得誇張一點：

「我天生好色！風流倜儻！但是不下流！」

同學們，先別笑得太大聲。這是我七十歲的老頭子回望青春時的自我介紹。「好色」是愛美、會心動；至於風流倜儻，到底有幾分是真的，有幾分是自己加上的濾鏡，現在我已經很難考證。

不過，欣賞一個人，要懂得尊重；

喜歡一個人，也要容得下對方的選擇。

這些道理，我後來才慢慢體會。

年少的我，先相信了一首詩！

而且，一相信，就是我人生的大半輩子。

一、田裡有水牛，書裡有什麼？

我的人生起點，是在金山的鄉下農村。

童年的生活裡，有泥土、農事與水牛，也有很早就必須面對的失去。我一歲喪父，母親也在我年幼時離世，靠著祖母與長輩的照顧，繼續長大。

所以，我想要「黃金屋」，並不全是貪心。

在一個缺少依靠的孩子心裡，房子有時代表一種很簡單的願望：

希望日子安穩，希望下雨時有地方躲，希望遇到困難時，不必總是害怕。

我很早年下田耕作，也曾飼養五頭水牛。

水牛的脾氣，你們未必熟悉。牠不像手機，按一下就有反應；也不像考卷，你寫出標準答案，牠就乖乖給分。

跟土地相處，要看天氣；跟水牛相處，要有耐性。至於跟命運相處，我後來才知道，兩樣都得自己做準備。

農村生活教我的第一課，是力氣不能省；書本教我的第一個夢，則是人生也許還有別的走法。

當時我讀到：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我的心裡簡直亮了起來。

原來讀書的成功這麼划算！

既能改善生活，又能讓喜歡的女同學多看自己一眼。這對當時的我而言，這項人生投資，似乎怎麼算都值得。

只是我忘了問：

這首詩，是鼓勵，還是保證？

兩者之間，隔著我後來走過的漫長人生。

二、考卷上的數字，青春裡的小心思

小學時，我勤奮好學，也喜歡爭取好成績。

名列前茅，會讓一個資源不多的孩子，忽然覺得自己也有一些拿得出手的東西。

別人可能有新衣服、新玩具，我可以拿出來的，大概就是那張考卷上的數字。

分數好看，心情也跟著好看。

但你若問我：「只有這樣嗎？」

我就得承認，還有一點青春的小心思。

我希望成績好，能贏得女同學的好感。

這些事情你們應該懂吧？

有時候，一個人只是朝你看了一眼，你就能在心裡寫出三百字心得；對方多說一句話，那一天連回家的路，都可能走得特別輕快。

教室外面沒有放煙火，心裡倒已經熱鬧了一整個下午。

如今想來，這種傻氣倒是很可愛。

只是我也逐漸把「成績好」和「值得被喜歡」綁在一起。

我以為，只要自己夠優秀，就應該得到欣賞；只要繼續努力，期待中的事情便會發生。

後來才明白，考卷可以訂正，感情卻沒有標準答案。

你可以因為喜歡一個人而努力，但不能把努力當成向對方兌換好感的收據。

高分值得高興；別人的心，仍然由別人作主。

這一課，我讀得比數學還慢。

三、十五歲進臺北，才知道世界這麼大

十五歲，我離開了金山，到臺北讀成功高中。

從農村走進都市，換掉的不只上學路線，還有看待自己的方式。

在熟悉的地方，我知道自己擅長什麼；到了新環境，才發現，別人的生活經驗、家庭資源與從容態度，都可能是自己不熟悉的。

我心裡常住著三個「缺」字：

缺安全感，缺自信，也缺資源。

這種差距，有時候不會大聲說話。

它藏在一次不好意思開口的詢問，藏在想參加活動卻得先考慮花費的猶豫，也藏在看見別人談笑自如時，自己忽然不知道雙手該往哪裡放的尷尬。

我不是沒有夢想、沒有希望、沒有幻想！

恰恰相反，我的夢想很多，多到有時候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

只是眼前能抓住的，仍然是讀書。

書有範圍，有進度；這題做錯，下次可以再試。今天讀不懂，明天重新翻開。與難以捉摸的人情相比，書本顯得可靠多了。

於是，我更加努力用功。

至於心中的「顏如玉」，當然也沒有搬走。

只是青春常常出現這種情況：你已經在心裡安排好了相識、相知與美好未來，現實卻連第一句話都還沒有發生。

我那時總想：

等我再好一點，一切就會順利。

多讀一本書，多拿一個好成績，多取得一項資格，人生應該就能離理想更近一些。

這個念頭推著我前進，也讓我很少停下來問：

我究竟在追求什麼，又在害怕什麼？

四、一首古詩成了我的人生保證書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出自流傳甚廣、傳統上題為宋真宗所作的《勸學詩》，也常稱《勸學篇》。

詩裡用糧食、住宅、婚姻與車馬，描繪讀書取得功名之後的生活。放在古代科舉社會裡，它的吸引力很強：寒窗苦讀，可能通向仕途，進而改善自己與家族的處境。

教育部辭典也保存了這些熟悉的詩句。

親愛的同學們，請大家注意「可能」兩個字。

我年少時，偏偏把它讀成「一定」。

這就差很多了。

古人在勸學，我卻像在閱讀一份保證書：

只要認真把書讀完，財富與愛情都會依約送達。

更好笑的是，這份契約，始終只有我一個人簽名。

世界沒有簽，喜歡的人沒有簽，未來也沒有簽。

我卻把它放在心裡，認真履行了好多年好多年！

今天再看，古代以男子功名安排婚姻的想像，也不能直接搬來當現代感情的規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志向與人生，不能被列在別人的成功獎品清單上。

當年的我，沒有想得這麼的遠。

我只顧著往前跑，深怕跑慢了！

黃金屋與顏如玉就被別人先領走。

五、工作了還讀，讀完了再讀

大學畢業後，我一邊工作，一邊繼續讀書，陸續在四個研究所進修《東吳、政大、交大、台大研究所》，我並不在乎學歷或是學位證書。

別人下班想休息，我的人生卻常像還沒下課。

工作有功課，進修有功課，心裡那個急著證明自己的孩子，也不停地加派功課。

我大量閱讀，努力累積專業，希望把知識變成能力，讀萬卷書 ！行萬里路！再把能力變成收入。

我想賺錢，也想讓自己更有吸引力。

如果年少的夢想是一幅畫，那時候的我，就是拼命添顏色的人：

學歷加一筆，工作加一筆，專業再加一筆，總覺得畫滿了，就會變成一幅美麗幸福的人生。

只是人生並不按照這張設計圖施工。

在學校，題目通常先告訴你要問什麼；

到了工作現場，你必須先找出真正的問題。

在學校，答案正確往往可以得分；

到了社會，還得考慮時機、合作、成本與承擔。

有時候，你說得有道理，別人卻未必願意聽；

有時候，你付出很多，結果卻落在別人的預期之外。

於是我逐漸明白，認真工作與賺到錢之間，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環節。

專業之外，要理解需求；努力之外，也要懂得判斷風險。

而人與人的相處，更不是把自己履歷寫得漂亮就能過關。

六、我會讀書，卻未必懂得生活

同學們，請問你們有沒有過這種經驗？

買了一本新參考書，還沒翻開，心裡就先踏實了，彷彿分數已經增加十分。

我也有類似的毛病，只是規模比較大。

總覺得再多學一點，再多取得一項肯定，就能更靠近理想生活。

可是，懂得分析問題，不代表每次都能安頓自己的情緒；熟悉契約，不代表就擅長經營感情；工作上能說服別人，也不能保證有人願意陪自己走一生。

有些課，學校沒有替我排課表。

例如，如何承認寂寞。

例如，對方沒有選擇自己時，如何尊重她，也不羞辱自己。

例如，忙著追趕未來時，如何照顧今天的身體，珍惜身邊願意陪伴的人。

還有一堂尤其難：

我是真的喜歡這份生活，還是只想讓別人覺得我很成功？

以前，我很會問：「自己怎樣才能贏？」

後來才開始問：「贏了以後，我會怎麼生活？」

這個問題，比我想像中難多了。

七、黃金屋與顏如玉，怎麼都沒照劇本來？

回望人生，我曾忍不住感嘆：

「顏如玉美女、黃金屋兩頭空！一切歸零！」

這句話裡有失望，也有不甘。

那套「只要讀好書，就能換得理想財富與愛情」的想像，沒有如約實現。

最難受的，往往是心裡那一句：

我已經這麼努力，為什麼還不是想像中的樣子？

年少時，我以為人生是一條清楚的路：

「讀書、成功、賺錢、被愛。」

走了很久才發現，沿路都是岔路，有些地方正在施工，有些路標甚至早就過時了。

我拿著青春時畫好的地圖，認真走進一個不斷改變的世界。

怎麼可能每一步都正確？

我確實怨過那首詩：「這首詩，真是害我一生難忘！」

但冷靜想想，古詩沒有站起來替我作選擇。

是我把太多渴望裝進那幾句話，再期待世界照著安排。

我想要的，從來不只房子與美貌女孩。

我還想被理解，被肯定；想讓曾經匱乏的自己安心；想證明那些辛苦沒有白費。

原來，黃金屋裡住著一個害怕失去依靠的孩子；顏如玉背後，藏著一顆盼望被愛的心。

看清這些，並沒有讓遺憾立刻消失。

但我終於知道，自己究竟在難過什麼。

八、現實很會出題，也從不先給範圍

我不想站在這裡，輕輕鬆鬆對你們說：「努力一定成功。」

因為有人十分努力，仍然遇到困境；

有人準備充分，仍然錯過機會。

必須承認這些，才對得起認真生活的人。

我也不願意因為失望，就宣布讀書沒有用。

沒有學習，我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沒有專業，我如何處理工作、承擔責任，或在別人需要時提供幫助？

書本沒有把我夢想中的生活直接送到面前，

卻讓我多了一些面對生活的方法。

閱讀讓我接觸不同的人生，也讓我有機會發現：昨天深信不疑的事情，今天可能需要修正。

法律讓我重視證據與責任；管理讓我知道熱心之外，還需要方法與制度；人生的挫折，則提醒我留意人的感受。

這些收穫，不會全部顯示在存款數字上。

我曾經以為，能力就是能把想要的東西拿到手。

現在，我也看重另一種能力：知道什麼值得爭取，什麼需要等待，什麼必須放手。

智慧有時候來得很安靜。

它可能就是你終於願意承認：「這件事，我看錯了。」

然後把下一步走得穩一點。

九、如果能回到高中，我想坐在自己旁邊

假如有一天，我能回到少年時代，我想找個下課時間，坐在那個金山孩子旁邊。

我不會搶走他的書，也不會笑他的愛情夢。

因為那個孩子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他的願望裡，有虛榮，有天真，也有一個失去依靠的人，想替自己找到安心位置的心情。

我會對他說：

你可以喜歡漂亮的女同學，也可以努力讓自己更有精神。整潔、健康、有禮貌，都是值得做的事；再學一點傾聽，你會更懂得怎麼與人相處。

你可以想賺錢。把生活過好，照顧自己，是很正當的願望。只是別讓急著翻身的心，使你忽略代價。

你也可以繼續爭取好成績。但是偶爾考差，請先看看錯在哪裡，不必連自己都一起否定。

至於愛情，真的可以慢慢來。

喜歡一個人，可以真誠，也要有分寸。

對方願意認識你，好好珍惜；對方沒有同樣的心意，就把尊重留給她，把尊嚴留給自己。

最後，我會提醒他：

不要等所有夢想都實現，才准自己快樂。

今天讀懂一道難題，走過一段山路，與朋友笑了一場，認真完成一件事，這些日子都值得過。

十、那個農村小男孩，終於開始改寫人生

如今再回頭看，我依然認得那個愛美、愛幻想、想靠讀書改變命運的男孩。

他有時太急，太相信漂亮的話，也把得不到的東西看得太重。

但我感謝他。

正是那個傻傻相信書本的孩子，讓我願意一直學下去。

只是走到後來，我開始把學過的、做過的、想錯過的事情寫下來，分享給比我年輕的人。

我的失望，也許能成為別人的提醒。

我的繞路，也許能讓一個高中生早點看見：原來除了拼命證明自己，還可以練習理解自己。

我願意把這份真誠的心意，留在《成功燈塔行》。

讓你們知道，眼前這個談教育、談歷史、談人生的長輩，也曾經為了好成績而得意，為了喜歡的人而心動，為了未來而焦慮。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有今天的想法。

我是走了很遠，碰過現實，才慢慢學會重新讀自己。

十一、我的歷史，我的人生，還有下一頁

如果你問：「你還相信黃金屋與顏如玉嗎？」

我會笑著說：

「這張青春訂單，我等了好多年，現在終於學會修改內容了。」

書，還是要讀。

錢，還是要靠正當的方法賺。

喜歡的人，仍然可以真誠地去認識。

同時，也要留時間曬曬太陽、鍛鍊身體、關心朋友，學著把平凡的一天過好。

我天生愛美，這一點，就讓我保留吧！

只是到了今天，我越來越欣賞這樣的人：

知道生活不容易，仍願意認真做事；經歷過失望，仍保有溫柔；看見別人的光，也不急著貶低自己。

我的歷史，有田野裡的水牛，有離鄉時的不安，有考卷上的高分，有工作與進修的奔忙，也有夢想沒有成真的失落。

把這些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我。

同學們，青春的夢可以大，可以有點傻，也可以後來再改。

當年的我，只在心裡寫著「黃金屋」與「顏如玉」；走到今天，終於騰出地方，寫下感恩、尊重、健康與分享。

所謂「一切歸零」，有時候，是舊的計分方式已經不適合往後的人生。

放下那張表，還可以重新認識自己。

我沒有活成少年時預訂的模樣，但我仍然可以決定，今天如何待人，明天願意學什麼，要把什麼留給後來的人。

至於下一頁會寫什麼？

我還在學，你們也正要開始。

結語

從《少年維特的煩惱》走出我的人生道路

年輕的時候，我以為，只要書讀得好，就能得到「黃金屋」，也能遇見心中的「顏如玉」。

於是，我努力讀書、努力工作，盼望有一天，口袋不再空空，心裡也有人住。

後來才明白，考試有標準答案，愛情卻沒有；成績可以靠努力爭取，別人的心意，卻不能用分數交換。

回頭想想，我也有過《少年維特的煩惱》：渴望被理解，期待被欣賞，把一個人的微笑看得很重，把一次失落想得很深。尤其十五歲離開金山農村、走進台北的時候，心裡既想出人頭地，又怕別人看見自己的窘迫。表面埋頭讀書，心裡卻藏著許多說不出口的願望。

那時候，我最想證明的是：「我也值得被喜歡。」

走過幾十年才懂得，這句話，其實不必等誰來批准。

《少年維特的煩惱》讓人看見青春情感的熱烈，也讓我重新思考：

當夢想沒有實現，當真心沒有得到回應，我們還能怎樣繼續生活？對今天的我而言，答案是繼續學習、認識世界，也慢慢學會尊重自己與別人的選擇。

我想對成功高中同學說：喜歡一個人，並不丟臉；為感情難過，也不代表脆弱。你可以傷心，可以找信任的人說說話，不必急著假裝成熟。但請記得，眼前這一次失落，還不足以替你漫長的人生下結論。

世界很大，你還有許多地方沒有去過，許多朋友尚未相識，許多能力正等著你發現。

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一路跌跌撞撞走來的。曾經想用好成績換取欣賞，用賺錢證明本事；如今更希望把讀過的書、吃過的苦、走過的路，說給年輕人聽。讓你們知道，一個曾經自卑的農村少年，也能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並且有機會替別人點一盞燈。

如果能遇見當年的自己，我會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書，繼續讀；夢，繼續追。喜歡人家的時候，要真誠，也要懂得尊重。至於沒有得到的回應，就讓它留在青春裡吧，你還有自己的人生要好好經營。」

少年時，我盼望有人看見我的好；

走到今天，我更願意看見別人的需要。

這就是我的人生，我的歷史——  從一個渴望被愛的少年，慢慢成為一個願意付出關懷與奉獻的人。

青春的煩惱仍在記憶裡，而我的人生故事，還在繼續，我也祝福我的少年女神一生幸福美滿。

台北市立成功高中62級畢業校友

教育工作者   陳銀欉   敬述

2026-10-25